善女人沈居和如
<p> 印光法师说：“人生世间，善恶各须辅助，方克有成，虽天纵之圣，而须贤母贤妻，以辅助其道德……如两灯互照，愈见光明，两手互洗，方得清净”。沈氏夫妇也复如是，如莲池大师所言，“捐难舍之资，役所爱之身，创五浊世不恒见之胜举”，兴佛办道，守平常，存谦光，不好华饰，器服无珍丽。我与沈氏之交其淡如水，了无钱财交往，观点虽未尽同，但道心无异，二十多年来观其志愿坚固，以忍耐心破除障碍，任劳任怨，有宽厚长者之风。近如他俩关心祖国青年健康教育，默默以“大洋彼岸华人集资”名义，向全国中学捐赠上海《大众医学》一年，兴慈运悲，怜愍有情；我也获沾其惠，受到赠阅，欢喜赞叹。元代湛然居士耶律楚材诗说：“悲心起处了无私，济度尘沙恩广博”。<br/> 如今沈家桢夫人居和如居士(1917～1988)舍报了，我们姐弟于纽约大觉寺参加了同修们法会、遵守佛制、简朴庄严、不涉一般世俗迷信的荐拔法会。诚如宋慈受怀深禅师《念弥陀颂》所称：“万人同志念弥陀，众力相成愿力多，一朵莲开亲见佛，方知净土胜娑婆。”复值写完《平平凡凡的火头僧》(，叹“白驹轻世界，只是向西迈”，余情缱绻，抒辞化缚。<br/> 《坛经》永嘉大师答六祖慧能说：“生死事大”。佛教强调好好的生，好好的死；这无疑是世人所共求的。1988年9月5日美国《时代》周刊，一篇题为《尊严地死》的文章指出，自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西方医院盛行以超然冷漠的专家技术方式处理临终病人，用吊滴和呼吸器尽力延长垂死者的生命，死亡的尊严已随时代而消逝。英国70岁的女医生西塞莉·桑德斯，基于宗教信仰和爱心，于1967年创设现代第一所专供招待末期癌症患者的临终“小旅馆”，适当地利用止痛药解除痛苦，临床温情地握住“客人”颤栗的手，给予他在徬徨中的安全感和慰藉，临终时让他在平稳状态中从容就道，说请便行。21年来她就这样亲切地送走了1.3万人，回复到本世纪初期家庭式对病者的照顾，得到世界各国热烈反应，竟相效尤，她也于8年前受英女王封为爵士。这种划时代的创举与佛教的倡导不谋而合，佛教更进一步让临终者凭真信、切愿、力行，与“善根福德(善行)因缘”，于念佛声中无喧扰地得到自在与肯定，放下便行，就路还家。不过在美国能完全遵照佛陀的教示而行，如沈夫人居和如的缘遇，可谓少之又少。现在西方学术界和社会工作者已经开始正视这一“大事”《死亡的意义》顿成为美国大学热门课程和畅销书名，纽大这门课经常就有一百多学生。佛教在这方面的贡献尚待发掘，在生死关头给予人类精神上的支持和寄托。沈先生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于悼亡中介绍其夫人的临终一刻，因为，照他的话说，“信仰可以不同，人情原是一样”，每一个人在离开世界的一刻，“都应该有这样宁静尊严”。<br/> 据沈先生在大觉寺其夫人首七中提及，和7月16日在庄严寺千莲台安骨佛事之前，追思会上谢词中不惮苦口的叙述，居和如居士去年10月经医诊断患了骨癌症。据他的了解，“临终时有不堪忍受的痛苦或麻药加重，导致头脑昏昧的担心”。冥冥之中“善巧安排”，事实恰恰相反。“在最后一个月中，她能自动地减轻份量，而最后的两天，她不但没有要止痛药，连一粒安眠药也不服用。她的头脑完全清醒”。就在7月3日最后的一天，沈先生见她的体况显得衰弱，不想践约担任庄严寺夏令佛学讲座下午的一次讲演，她却心不颠倒、意不贪恋地对他说，“不，你去！”她的声音已很微弱，但语气十分肯定。6时许沈先生从庄严寺回家，她的情况并无多大变化。时近深夜，家人正围坐在床边地上——<br/> ……她忽然叫我走近去，叫我用我的两手握住她的两手。她张大了眼注视着我。我轻轻的问她，“你有什么地方痛？”她表示没有痛苦。我微笑的看着她，手握得紧紧地。忽然我觉得她的眼珠停住着不再动。她将口微微地张开，我听到轻微的“浦”的一声，一下子什么都停止了。我了解和如已离开了人世！<br/> 我示意家人，大家照预定的了解，抑止悲伤异口同声的念阿弥陀佛。和如仍能自己缓缓地将两眼及口闭阖。<br/> 我逐渐将她的两手放平。左手仍握住她的左手，一心念阿弥陀佛。房间里的气氛是如是的安宁与和平，我不自主地觉得心灵已和她融成一片如入禅定之中……。<br/> 古德云：“静见真如性”。禅寂的感受是无法形容的，诚如湛然居士所谓“深玄欲说舌头短”，雪窦明觉大师纪松诗云，“若教图画得，争奈有萧搔”。我们只能借六祖慧能的话以名相来解释：“外离相名禅，内不动名定。”恋西大师说：“情专志笃，三昧速成”(《专修法门解谤》)。湛然居士诗云：“维摩方丈(居室)傍无边，个中无碍散花天，回途稳稳步双莲……”(同上之三)；如是“当知历劫金刚体，即是浮泡梦幻身”(楚石和寒山句)，就路还家矣。这样的缘遇，正如藕益大师所言，“快逢善友，皆由宿因”；岂非以凡情成就圣智？<br/> 沈先生在谢词中清晰地介绍了为其夫人助念过程：从晚上11时1刻，同家人一起念佛，至凌晨2时许，示意他们都去小睡，独自口念心维，念念相续，“她的左手在我的左手中似乎仍旧温暖，她一动不动地卧着，没有丝毫受到扰动”，直至清晨7点15分，“家人再来，方替她换衣”，在这“整整的8个小时中，阿弥陀佛念佛声一直不断”。既一其心，念无错乱。佛言：“制心一处，无事不办”。永明延寿禅师说：“此土观浅境强之身，不容易修，所以往生佛国，是由胜缘而成就忍力，达到菩提”。<br/> 佛教著重“善友提携”和“助缘”。经中到处强调“舍恶知识，亲近善友”。这在正常的社会是不容否定的。沈先生度他太太，太太也复度他。洞山良价和尚教人：“生我者父母，成我者朋友，亲于善者，如雾里行，虽无湿衣，时时有润”。我写此文，更深趣入净业，也是胜缘策进。我和沈夫人同是由耶教人佛，同是以《法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为常课。昔年阅森下大圆写的《平易观音》读物(东京中央图书馆藏书，星云法师有中译)，提到明治维新功臣，外相陆奥宗光，当他随首相伊藤博文去马关，与中国钦差大臣李鸿章商订和约，完毕待签时，忽接家中电报，以女病笃促归。一进家门，便见17岁的爱女躺在床上，张开眼对他说：“爸爸，我知道我就要死了，不知应该往哪里去？”陆奥登时被这一问愣住，过了一会才想出一句话来安慰她：“你妈妈生前什么事都交给观世音菩萨，连生死大事都交代给他，相信菩萨一定会引导你”。女儿听后扬起头来，合掌微笑，放下便行。站在时代前头的陆奥因此信佛。公开地说是观音“现童女身”度他的。这在维新时期对佛教不能不算是一件大事；这天真的女孩无非是“弥陀弟子，大士良朋”。<br/> 生老病死，天经地义。莲池大师说：“世人见僧有临终病苦者，便议其不得道，此讹也！病关往业，古圣之所不免，佛示头痛，况其余乎？疾而不为病累，是名得道”。元中峰明本禅师6月示疾，遗诫云：“幻住庵，上漏旁穿，篱垣壁倒，不可久住也”。语笑如平时，8月写偈示众，搁笔而逝。<br/> 有《山居诗》传世的元石屋清珙和尚，80岁示疾，中夜与众诀别，徒请问后事，索笔作偈云：“青山不著死尸骸，死了何须掘土埋，顾我也无三昧火，先前绝后一堆柴”，投笔而化。清世祖顺治崇佛，逝后群臣遵旨将其火葬，故孝陵墓穴只有骨灰盅。沈夫人病逝家中，在家入殓，依佛制火葬，于本州具湖山之胜的庄严寺公祭毕，奉厝于千莲台。临终未受号恸喧扰，障碍就道，既殁未遭殡仪馆加工处置，供人瞻礼，诚如沈先生所云，“完全遵照佛陀的教示而行”；在美国尤其难能可贵。世人多为情感所动，不晓抑制，号恸喧扰，使逝者惨凄，增长无明。沈先生于折翼之痛中，推已及人，再三强调，“这离世的一刻，是没有一个人能免得了的，但每个人都天赋的应享受这样的宁静尊严”；犹如莲池大师所说，“菩萨为众生痴”，“惟务救时弊而酬佛恩耳”。<br/> 有不少华裔学生对我说，他们出身“佛教家庭”，自幼随母去庙里烧香拜佛，求福消灾，求签，吃斋，长大了认为这就是佛教，不再去了。一些寺庙为香火和周日斋捐，屈道随俗，可见在美国发扬正信非易。印顺法师当年访美，对佛教忻戚兼半，归后为文规劝，清淡为道，语重心长。世人皆欲求福求慧，恋西大师说：“福即五度也，慧即般若也”。五度即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故曰“自求多福”；布施就是以福利施于人，“富施金帛，贫施水草”，象沈先生在《普贤行愿提要》中，以真事实理，劝人行善的话说，“世间如沙漠，众生苦焦渴，点滴之水，都能活命”。若能接受《像法决疑经》的叮咛劝诱，“布施贫穷、孤老、恶疾、重病、困厄之人”，则福德无尽，也是人的本份，更是佛教的真精神，“善根福德因缘”之所不可少。<br/> 我在大觉寺老老实实与百余会众同诵深悲切愿的《地藏经》，至观音殿居和如居士灵位念佛回向时，忽然涌现22年前，初与檀越沈氏夫妇和屈指可数的同修们在此一堂念诵，一如昨梦。当年大觉寺初创，如家姊烘云在1978年《沧海桑田话观音》一文中的回忆，“第一部分装修完成就是观音殿，乐渡法师说，赶快修好以供沈太(居和如)之尊大人诵经超荐用，大家无论粗粗细细各展身手，沈家桢先生亦携子女同来，老老稚稚忙得不亦乐乎。我们刚由美京初至，新和诸大德一齐诵《地藏经》，居和如泣不成诵，我数年前丧父，触景伤情，亦泪珠断续，但深佩服在座各位经声与清磐红浑成一片，尘嚣妄杂，潜伏无踪，喜此真道场，正好多种善根……”。文中提到某次菩萨“善巧安排”，适与某善信同席。后来偶与和如居士同座，她风趣地对姊姊说，“善巧安排”，会心一笑，不多言说。沈先生每年在家闭关两星期，姊姊问她，你们不说一句话怎能做到？她说：“时间到就拿给他吃，用不著说话”。我曾问沈先生，“居和如”三字“口”这么多，说话怎么这么少？沈先生说，她在家里也是很少说话，常以笑笑表态。我们窃议，“居”字十口，“和”字十口八舌，“如”字女人的口，她却“吉人寡词”。<br/> 永明《山居诗》云：“似讷始平分别路，如愚方塞是非门”。怀深和尚说：“莫说他人短与长，说来说去自招殃，若能闭口深藏舌，便是修身第一方”。中峰国师说：“心不迷，不堕生死，业不繁，不忧形质”。沈夫人庶几近之。<br/> 写此文时，适接香港保贤法师弟子们纪念法师圆寂周年的《怀师集》。读至“致力佛化青年”，“引导青年人从内心世界里欢喜接触佛教”的“一位高僧，克俭自重，为何如斯落泊……或是师父得成正果前的劫数”，为之怆然太息！石屋《山居诗》云：“莫言施受无因果，因在果成终有时”。这一群自称“从小受他恩惠”和引导“认识佛教真精神”的佛教青年，能“感悟他的‘真’”而“尽对人对事的本份”，成就“人生真价值”，“报答他赐给我们童年的愉快时光”，便是“种因收果”。在这现实的人世间，“真”字是不容易得的。宋黄龙慧南禅师诗曰：“时人心地长蒿芜，受报因兹错道途，举世不论僧洎俗，要须言行与相符”(《答邹长者》五首之三)。<br/> 沈夫人七七中，有一多年未见的还俗女僧，忽然重现大觉寺，参加了几个七。首七那天，她和泪对姊姊说：“沈太对我好，就是人家给我不好颜色，都要厚着面皮来”。以“慈”感“义”，以“真”感“真”，沈夫人的行谊可见一斑。让我借花献佛，将词人潘维疆7月17日写的新体诗，《她已安乐在我们的佛国——怀念沈居和如伯母》，助显遗风，提供佛教在美国草创点滴：<br/> ……<br/> 只要到过纽约大觉寺，<br/> 你一定不会忘记沈伯母。<br/> 她穿著总是那样朴实整洁，<br/> 经常带着春风似的微笑，<br/> 热诚温颜的谈吐。<br/> 你只要见她一次，<br/> 你永不会忘记，<br/> 她那种平易近人爽直的风范……。</p><p> 使我们最肃然起敬的<br/> 是她那种大无畏的悲心和毅力。<br/> 很多年前，<br/> 沈居士夫妇同日同时梦到古佛示意。<br/> 在佛前许下心愿，沈居士夫妇醒来以后<br/> 决心创建一座美国境内最大的综合性寺院。<br/> 沈伯母奉献出一百二十五英亩的宝地，<br/> 从此佛教西来有了一个光明指引的灯塔<br/> 一个庄严伟大的道场……。</p><p> 沈伯母她一生做了那么多的善行，<br/> 她赐予我们生活中无限的勇气与希望。<br/> 我们永远会怀念着她，<br/> 我们永远会思念着她。<br/> 虽然她已安乐在我们永恒的佛国，<br/> 虽然她已安乐在我们永恒的佛国……。</p><p> “日往月来如掷梭，年颜不觉暗消磨，劝君早践菩提路，世谛喽啰(盗贼部下)不用多”。慧南和尚这些以诗句牵劝，令入佛智的话，直语无私，教人省己如灯，烛己照人。而今沈居和如居士逝世迅届百日，我同家姊洗意清神，谨以清彭际清《题善女人传偈》为之赞颂曰：“托质妙莲华，疾得不退转，诸经具开演，诸祖共提持，惟彼女中豪，获是清净果……普劝诸有情，永断轮回本，南无佛陀耶，同生极乐国”。 （作者：郑僧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