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中青莲 2008-1-24 15:01
业力[坦尼沙罗尊者]
有些词我们是不译的 ,karma( 业)便是其中之一。 它的基本含义很简单 —— 行动 (action) —— 但由于佛陀的教导中关于行动的阐述占据了相当的比重 ,karma 这个梵文词因此满载着复杂的内涵,使得“行动” (action) 这个英语单词不胜重荷。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何以干脆把原词空运过来,纳入自身语汇之故。<br/>然而,如今这个词既已成为日常用语,我们在拆解它的内涵时,却发现搬运后不少含义已混杂不清。 在多数美国人看来, karma 与命运同义──恶运是一股来自我们过去的、不可解释、不可改变的力量,我们对它隐隐约约感到罪有应得、想改变它却无能为力。 我听见人们在恶运突降、招架不及时,逆来顺受地叹道: “我猜这是我的 karma”。 这句话里隐含的宿命感,是我们当中不少人何以对业力观心存排斥之故,因为听上去像是在麻木不仁地故作神秘,如此即可使任何苦难、不公正之事合理化。 “如果他贫穷,那是因为他的 karma”。 “ 如果她被强暴,那是因为她的 karma”。 从这里出发,再走一小步便可以说,他/她活该受罪,因此不值得我们相助。<br/>这种误解来自于,佛教的业力观传到西方时非佛教概念也同时传入,结果前者便带有某些非佛教的积淀。 尽管不少亚洲人的业力观也带有宿命成分,在早期佛教中业力概念中宿命感却根本不存在。 实际上,仔细审查早期佛教的业力思想,我们会发现当时人们对待过去的神话,其重视程度甚至低于多数现代的美国人。<br/>对早期佛教徒来说,业力是非线性的。 其它的印度教派则相信,业力作用为线性:过去的行动影响现在,现在的行动影响将来。 结果,他们认为自由意志无多少发挥余地。 然而佛教徒却把业力看成是一个反馈循环,当下时刻同时由过往行动与当前行动构成;当下的行动不仅构成未来,也构成当下。 这个始终对当前输入开放的因果过程,使自由意志成为可能。 佛教徒在解释这个过程时用流水的比喻象征这种自由:有时来自过去的水流强势,除镇定之外可为之事不多,但也有时水流和缓,可令它朝几乎任何方向改道而行 。<br/>因此,远不同于鼓励逆来顺受的无奈感,早期佛教的业力概念,侧重于释放心智在每时每刻如何行动的潜力。 你是谁、从哪里来等问题的重要性,远不如心的动机如何影响当下这个问题。 尽管用过去能够解释许多生活中所见的不平等,我们衡量人的价值,却不在已摊开在面前的那副牌上,而在随时可以改动的这手牌上。 我们如何打出手上这副牌,便是在实现自身的价值。 如果你在受苦,便试着不再继续缺乏善巧的思维习惯,它使你那个特定苦业的反馈循环转动不息。 如果你见到他人受苦,而你有机会相助,就不要关注他们的旧业,而是注重于你自己当下之业的(或译行动的)机会。 有一天你或许会发现自己也身处他们现在的困境,因此这里就有你行动的机会,用你希望他们在那一天到来时对待你的方式来对待他们。<br/>这个主张人的尊严不以过去、而以当前行动来衡量的信仰,与印度种姓制传统背道而驰,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早期佛教徒对于婆罗门的自负与神话如此戏谑笑谈。 如佛陀指出,一位婆罗门之能成为精英,非因他生于婆罗门之家,而只有当他真正以善巧动机行事之时。<br/>我们阅读早期佛教徒对种姓制的批判,在理解其反种姓制的寓意之外,常有一股怪异之感。 我们不曾意识到的是,这些批判正打中了我们有关自身背景的神话——我们总是执迷于那些代表自己来历的事物:种族、民族传统、性别、社会经济背景、性向——即现代种群的属性。 我们付出大量的精力,制造与维持某个种群的神话,以便对这个种群的好名声持一股与有荣焉的骄傲感。 哪怕成了佛教徒,也要以这个种群优先。 我们要一种推崇那些神话的佛教。<br/>不过从业力角度看,我们从哪里来属于旧业,对此我们毫无掌控。 我们“是”什么,从好处讲仅为一团朦胧的概念,从劣处讲若作为非善巧动机的借口, 却是有害的。 一个种群的价值仅体现于其中个别成员的善巧之业。 即便那些善士属于我们这个种群,他们的善业是他们的,不是我们的。 此外,每一个种群里自然有不良成员,这意味着种群神话有其脆弱性。 紧抓任何脆弱的事物,要求我们注入大量的贪、瞋、痴,在未来不可避免地导致更多非善巧之业。<br/>因此,佛教的业力教导,远非一套古旧遗说,而是对我们文化的一个基本动力──以及基本缺陷──的直接挑战。 只有放弃执着地从自己的种群史中寻找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 而是从当下行为的动机中得到切实的自豪 , 我们才可以说 ,karma 这个词已恢复了它在佛教意义上的内涵。 如此探索这个词的内涵,会发现它带来了一件礼物:当我们放下自己是谁的神话,能够诚实地面对每时每刻自己的行为,同时努力行事周正──我们便获得了这件既可自赠、也可赠人的礼物。 <br/>[译按:文中过去、现在、将来,也可译为前世、现世、来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