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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50879 2004-11-20 17:56

无言斋笔说∶吾心似秋月

吾心似秋月
 从华灯初上的闹市散步回家，忽见两幢水泥高楼之间灰蓝的天上夹着一轮圆月，伫步而立，凝目良久。啊，明月，久违了!
 想童年，夏日炎热，室内如蒸笼，傍晚在草地上敷席玩耍，累了仰卧望星月。母亲说，
你看月亮上有人在砍树。砍了好多年也砍不倒。我认真地看，很像，就问母亲，是哪个砍树，砍的什么树呀? 母亲说，是张果老砍桫椤树。
半个世纪过去了，读了许多书，也不知道张果老是谁，走了许多路，也认不得桫椤树是什么树，总之，天上的事情只有天上的人明白，母亲也未必知道。
 上小学，才知道月亮是绕地球运转的卫星；上初中，才知道这卫星有半径，体积、质量密度；上高中，又知道它绕地球运动的向心力是牛顿万有引力，可算出它的角速度、线速度。冰凉的数字亦如冰凉的月球，把童年望月的美梦打得粉碎，即使是人类登月的壮举，也难代替在连环画中看到的嫦娥奔月那美丽的神话。
 然而心总是牵挂着明月。近年常读禅诗，发现历代诗僧都与月有缘。如唐代诗僧寒山的“众星罗列夜明深，岩点孤灯月未沉。圆满光华不磨镜，挂在青天是我心”；宋代诗僧道潜的“雨暗苍江晚未晴，井梧翻动叶秋声。楼头夜半风吹断，月在浮云浅处明”；元代诗僧椭堂的“秋风蓬岛仙乡远，夜云蓝阂客夜长。古佛有言如皎月，照人烦恼作清凉”。僧人们吟月诗读起来轻松自在，恬淡隽永，没有牵挂与哀愁，没有狂放与孤傲， 这正如双岑心化禅师的“翠竹黄花非外境，白云明月露全真。头头尽是吾家物，信手拈来不是尘” (《五灯会元》卷十七。)就因为这“露全真”，它就不仅只表现出僧人对月的感受或审美体验，更是一种大觉圆满的境界，不落于知见，不附着于名言概念，更有别于功利名场，在般若观照下达到物我同一。
成为千古绝唱的，是唐代船子和尚拨棹歌中的《船居寓意》：“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未动万波随。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垂钓无获，是喜是忧? 空载明月，是有是无? 满船清辉，是实是虚? 谁能回答? 啊，不要回答，也不能回答，“开口便错”! 保持这虚空明净的心态，当下与宇宙同一，不仅感受到审美体验带来的愉悦，而且“达到了自己消融在一切高尚优美的事物之中的福慧境界”(黑格尔)。
 通常，文人咏月却是另一番天地。看李白“举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最后跳入水中捉月，不知是他捉到了月，还是月把他捉到天上去了。苏轼呢，“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先埋怨月亮“何事长向别时圆”，后来又“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济世度人的心中也深知世事难全的辩证法则。张若虚更是从明月的运动变化中看到了永恒，“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思维升华到了极致，同时又发出了亘古的疑问。
 文人借月抒情，在心情好的时候，“疏帘铺淡月，好黄昏” (李清照)； “多情月，为人留照， 来过前汀” (张翥)；“凉月如眉挂柳湾” (戴叔伦)。当心情不好时，“中天月色好谁看”(杜甫)；“月如无恨月长圆” (石曼卿)；“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 (吕本中)； “明月! 明月! 照得离人愁绝” (冯延己)。心情不好不坏时，如怀古，念友，惜别，客寓，思乡，也总把离愁哀怨萦绕在月上，“只今唯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 (李白)； “西楼望月几回圆” (韦应物)；“任他明月下西楼” (李益)；“共看明月应垂泪” (白居易)；“永夜月同孤”(杜甫)；“行云有影月含羞” (吴文英)；“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张九龄)；“月是故乡明” (杜甫)；“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刘过)。为功名苦读，有“晓月当帘挂玉弓”(李贺)；朝政奔忙，也有“月中清露点朝衣”(李德裕)。对月无论是爱还是恨，都是因为月是心外之物，可寓可弃，可褒可贬，所以，无数的人间悲喜都与月相依相伴，月成为人们寄托或喧泄的对象，好似一张全息照片记录了人间万象。
 而禅诗中的月，摆脱了文人的忧怨与自沾，离却了世事的对立与消长，月，以它自己的本来面目呈现。你看，“月移花影到床前” (智洪禅师)；“月穿潭底水无痕” (洪应明)； “月出惊飞鸟，时鸣春涧中” (王维)；“松月冷飕飕”(拾得)；“秋水月娟娟” (皎然)。寺联中的月更是随处可掇，峨眉山上就有“禅房冷静三更月，丈宝虚明半夜灯” (雷音寺)； “瓶添涧水盛将月，衲挂松梢惹得云” (伏虎寺)；“漫扫白云寻鸟迹，自锄明月种梅花” (白龙寺)；五台山上有“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碧山寺)；“云水蒸茶天上味，梅花煮酒月中香” (观音洞)；“松头挂印云生树，炉内烹茶月落泉” (明月池)；西湖也有“细翦山云缝破衲，闲捞溪月作蒲团” (南屏寺)……用寒山诗中的“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两句，即可总概禅诗禅联中的月，这里，心与月同一，月照碧潭亦心照碧潭，此心是真心，是当下现实人的本心，是那未被尘世污染的明亮纯洁的心——佛性。此心“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心经》)，用此心观照一切，就显出“碧潭清皎洁”一样的纯真的人性。反过来看，“请君看皎洁，知有澹然心” (惠标·六朝僧人)，正反无碍，心月自明。正如《大乘本生心地观经》中谓菩提心相如“圆满月轮于胸臆上明朗”，也就是刘禹锡谈到沙门释子写诗时说的那样，“因定而得境，故嫡然以清；由慧而遣词，故碎然以丽。信禅林之花萼，而诫河之珠玑耳” (《秋日过鸿举法师寺院便送归江陵引》)。
 文人咏月与禅僧咏月虽有不同，但许多文人参禅问道，体验至诚，吟月诗词中也富有禅意，如孟浩然的“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王维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李光的“黎山万叠波千顷，心境孤圆月一轮”，贾岛的“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温廷筠的“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等等。这是因为“学诗真似学参禅，水在瓶中月在天。夜半鸣钟惊大众，斩得新句忽成篇” (王民瞻《赠曦上人》)。诗与禅结合，自有新境界出现。以禅入诗，当然不一定是“掩关人迹外，得句佛香中” (徐熙《宿寺》)，也不一定是“江湖浪走知何益，归看秋月空映潭”(姚述之《雪坡舍人集》)，无论是行还是坐，关键在于妙悟，即心与物交融而使美的情感与物象合一，灵光始现，耀于纸笔，禅道诗道，至此一路。
 中国自古就有艺术家步入禅堂，或禅者登上艺术宝座的许多先例，无论是禅堂或是艺术殿堂，那明月的清辉都同样淡雅，宁静，圆满、真实。正道是
 宁戏儿时月，
圆亏任天真。 
 不问广寒宫，
今宵待何人．

十二隧道 2004-11-25 22:06

好文笔！[em17]

随空 2004-11-30 10:31

舞文弄墨??离道远矣(实话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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