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深涧,巨岩,小庙;夕阳,荒野,枯树,禅者。
禅者隐居在深山荒野的一座小庙里,没有布施,没有香火,自己在山凹里耕种几片人们丢弃的旱田。噢,禅者还有两个小伙伴呢,一个少年,一只老狗。少年,是他前年到镇子里采购农具时,拣回的流浪儿;老狗当然是因为年老无用,被主人遗弃了的流浪狗。
本来,小庙附近还是有一些居民的。这些年,随着经济发展,山民们纷纷搬下了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生活艰难的高山。是啊,电视讯号都被高高的山峰吞食了,山泉也被连续肆虐多年的旱魃榨干了,吃水要到几里外的山涧里挑,如何生活下去呢?这不,连小庙对面最后的一户人家也在拆迁。
正是一年春来时,小庙对面却是一片狼籍。还有,一片悲凉的凄迷——少年坐在庙门前的石砘上,双手托腮,望着眼前的残垣断壁,他那弱小、娇嫩的脊背上,沉重着无言的伤感。连趴在少年脚下的老狗,也显得更颓废了,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禅者说,好啊好啊,没有了房屋遮挡,我们可以看到对面的沟壑了,下雨的时候,能够听到山涧流水了。
少年依然愁绪不展,一脸的忧伤:“可是,眼前这片废墟……”
是啊,隔着苍凉残败的垃圾看山水,很是大煞风景呢。
禅者说,这不是废墟,而是空地。
于是,禅者动手,将那片废弃了的地方简单平整了一下,然后到山野里采来一些野草草籽——撒上草籽,眼前便不再是破砖烂瓦,而是一片新绿。
少年明白了禅者的心思,赶紧与他共同播撒着欣喜与兴奋。
一阵山风吹来,将草籽吹得飘飘扬扬,飞到了遥远的地方。
少年说惊呼:“呀,不好啦,种子被风刮走啦!”
禅者说,被风吹走的,必定是秕子,留下也不会发芽。
撒完种子,他们又回到了小庙门前,欣赏着自己刚刚完成的杰作。许是怕他们寂寞吧,就有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飞来,落到了他们适才播种过的地方,欢喜雀跃,刨着,吃着。
少年催着老狗去驱逐小鸟,老狗却懒洋洋的一动不动。他焦急地说:“小鸟吃种子呢!怎么办?我们扎个稻草人吧!”
禅者一笑:“小鸟,一定会挑拣那些籽粒大的吃。而那些,大都是变异了的、混进来的杂种。”
夜里,一场暴雨不期而至。少年将禅者打坐的禅房之门擂得山响:“好大、好大的雨啊,会把刚刚播种的草籽冲跑的!”
禅者坐在蒲团上没动,只是淡淡地说道:“留下的,总会是大部分。再说,就算草籽随着流水而去,它也会落到哪里,长在哪里,绿在哪里。”
几天之后,他们的小庙前一片郁郁葱葱。而且,流水经过的地方,也长出了一串长长的新绿。
嫩色宜新雨,春来草自青。
秋风吹来的时候,山野黄了,小庙门前的草地也黄了。少年拿着扫帚、簸箕清扫着庙里的小路——禅者坐禅间歇,总要在院子里径行,久而久之,就踏出了一条禅径。少年天性,活泼而粗疏,三下五去二,拖着扫帚跑马一般在小径上遛达了一圈,就算打扫过了。
禅者说:“这不是洒扫的本来意义啊,你觉着够清净了吗?”
少年没吭声,重新拿起工具去返工。这次,他将小径上的树叶、尘土统统清理的一干二净。因为小径是黄土本色,否则的话一定能照出影子来。
然而,他回到禅房,禅者又说:“这不是洒扫的真实意义啊。”
少年不解,扭头望着庭院中的小径。他看到,不知什么时候,老狗来到了小径上,嗅来嗅去,也不知在干什么。他好奇地跑了过来。原来,小径干干净净,爬来爬去的各种小虫便将行踪暴露无遗。哎呀,这里可不是你们玩的地方,禅者径行漫步时,会踩到你们的!少年小心翼翼,用树枝将它们挑起来,送到远处的草丛里。
这回,应该可以了吧?然而,禅者依然说:“这还不是洒扫的本义啊。”
少年很是疑惑了:“那么,什么是洒扫的本义?”
“秋天嘛,当然应该洒扫出秋意。”
如果小径是玻璃铺成的,现在又清洁得一尘不染,一定能将天高云淡、树叶金黄的秋色映显出来。可是,黄土小路无法透亮,也不反光,如何能有秋意?
禅者没有说话,起身来到庭院中。少年当然会跟在他的身后——好奇,不服,再加莫名的诚惶诚恐。
禅者来到一株树下,抱着树干摇了一下——
树枝晃动,惊起了栖息在枝头的无数的蝴蝶——或金黄、或淡红的树叶,在空中自由飘坠的时候,恰似翩翩起舞的彩蝶。它们飘着,旋着,最后轻轻落回到地面上。
于是,小径上色彩斑斓——落叶缤纷,红黄相间——一片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