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头,我们再回到王舍城的竹林。在那里还没有修建“精舍”的时候,有一天释迦牟尼想到了他离别已久的祖国,于是决定回到迦毗罗卫,去看望自己的父母和其他宗族成员。按规矩,他的僧团在离城不远的一座园林中安住下来。从佛经中的记载,我们可以了解到,佛教僧团一般是很少进入城市居住的,他们都与城市保持着相当的距离。所以,当他们游化到某座城市附近时,都会在稍微偏僻的郊区,找一处安静的森林或园林栖息。因为他们是出家的僧人,过着梵行生活,追求清净,自然要与俗世保持距离。但是,他们一般乞食时,是会进入城市的,得到食物后,则会到一个偏僻处去食用。
第二天一早,释迦牟尼就携带衣钵进城去见父亲净饭王。净饭王见到儿子自然非常高兴,我们不作过多的介绍。
此时,罗睺罗和他的母亲也来见释迦牟尼。我们曾经提到,当年王子离家时,他的儿子罗睺罗刚刚出生,此时应该已经到了6、7岁的年龄。据《律藏·大品》记载,这时母亲对罗睺罗说:“那是你的父亲,罗睺罗!你去向他要遗产!”这个孩子非常有趣,他对这位陌生的父亲说:“你的影子很温暖,沙门!”。饭后,释迦牟尼站起身来向外走去,这个孩子就跟在后面不停地说:“给我遗产,沙门?”。我们知道,释迦牟尼是一位出家者,世俗的一切都已经不属于他。罗睺罗所要的“遗产”,显然不是指物质上的,而是精神上的。释迦牟尼会意地对弟子舍利弗说:“给他出家吧!”,于是舍利弗就给这个孩子剃度。从此后,僧团中就有了儿童出家作沙弥的先例。
佛经上的记载就是这些,剩下的我们只能凭想象来理解。罗睺罗年龄尚小,肯定还不能够完全理解“遗产”的意义。但是,这个孩子会遗传他佛陀父亲,在儿童时期就喜欢沉思默想的天性,则是可能的。所以向父亲索要遗产之说,未必一定是真实的事件,作为母亲也未必会真的希望自己的儿子与丈夫一样去出家,何况是在这未谙世事的年龄。另外,这位小王子对他的父亲说,他的影子很温暖,这本身就是违背常识的,影子显然是太阳照射不到的地方,反而要比太阳光还温暖,这可能又是一种夸大,但是这一记载,却有很重大的象征意义。
在罗睺罗出家这件事情上,释迦牟尼处理得似乎有些简单。在此前他的弟弟难陀也已经随他出家。这样一来,与净饭王最亲近的儿孙都离他而去。这使他感到异常悲伤。据《律藏·大品》记载,他找到释迦牟尼,谈到当年因他的出家,给父母造成的心理打击是深入骨髓的。所以提议僧团未来接受儿童出家,应该征得父母的同意。释迦牟尼非常认真地倾听完父亲的抱怨,并接受了这个建议。马上告诫僧团,今后接受出家者,都应征得父母的同意,不然就是非法的。
刚刚出家的罗睺罗,因为年龄尚小,不可能象成人一样自律,他可能很调皮,也可能会不听管教。通过经中的记载,我们知道罗睺罗出家后,并不与释迦牟尼住在一起。按照当时的情况看,释迦牟尼曾委托自己的大弟子舍利弗为罗睺罗剃度,所以罗睺罗理应是舍利弗的弟子,应该跟随舍利弗学法。
《中阿含经·第14·罗云经》记载了这样一件事情,有一天傍晚,释迦牟尼来到罗睺罗的住处,罗睺罗很有礼貌地侍奉父亲洗足,然后顶礼后坐在一旁。释迦牟尼将一些水倒入一个水罐,问道:“罗睺罗,你看到水罐里的那点水了吗?那些不知羞耻,故意说谎的人,就像这样,没有多少沙门性。”然后,他将罐里的水泼掉,说道“那些不知羞耻,故意说谎的人,就像这样,泼掉了沙门性。”接着,他又将水罐口朝下放在地上,说道:“那些不知羞耻,故意说谎的人,就像这样,倒覆了沙门性。”最后,他将水罐反过来口朝上,说道“那些不知羞耻,故意说谎的人,就像这样,沙门性空无。”释迦牟尼继续举例说:“譬如一头御象,在战斗中使用前腿、后腿、前身、后身、头、耳、牙和尾,然而却缩回鼻子。那么,象夫会想:‘尽管他使用全身,但缩回鼻子,还不能彻底为国王献身’。
一旦他使用鼻子和全身,象夫会想:‘这下他能为国王献身了,不再需要调教了。’罗睺罗,只要有人不知羞愧,故意说谎,我就不能说他们不再需要调教了。所以,你必须培养自己决不说谎,哪怕只是开玩笑。”在《中尼迦耶》中,释迦牟尼以镜子举例,告诉罗睺罗,要象照镜子一样,对自己的心、口、意进行反复地关照,使它们不违犯道德。从这一记载中,我们可以看出,释迦牟尼非常注意从这些基本的道德入手,教导他的弟子,首先要遵守一个人所应该遵循的基本道德,才可以谈得上高深的修行,不然即使再努力,也达不到目的。按照释迦牟尼说法的习惯,这有可能是针对刚刚出家的罗睺罗的一些不当举动而说的。
这次,释迦牟尼返回故乡,事实上引起了一场连锁反应。一个宗族出了一位圣人,决不是一件平常的事情。这在当时非常重视家族宗教传承的释迦族来说,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他们对于这位圣人,能给他们带来心灵的宁静而感到满足,一时舍俗出家的愿望在那些年轻人们的心中涌动着。渐渐地,跟随释迦牟尼出家作比丘,形成了一场运动。释迦牟尼住在家乡的这段日子里,接受了很多释迦族的子弟进入僧团。有关这些经中的记载非常庞杂,我们不作过多的介绍。只是其中有几个人,应该引起我们的注意!
《律藏·小品》还记载了这样一件事情,当时,跟随那些释迦族王子们一起出家的,还有一位叫做优波离的剃头匠。这位剃头匠不同于释迦族人,他属于当时最低等的首陀罗种姓。他原本是应邀陪同这些王子们,一同到释迦牟尼那里去,因为王子们不知道释迦牟尼的住处,所以由他带路。等到了那里,王子们就打发他回去。然而,优波离很快又折返回来,向这些王子们请求一起皈依释迦牟尼。也可能这位优波离的人缘不错,抑或平日里和这些王子们混得太熟了,大家都表示同意,带着他一起去见释迦牟尼,并提议让他先剃度。按照惯例,剃度早的一定是师兄,后剃度的就要向师兄顶礼致敬。因为,这些王子们了解到,释迦牟尼是讲平等的,对种姓制度非常反感!另外,这位优波离一直以来,就是他们身边的仆役,全心全意地伺候他们,也应该受到他们的顶礼。释迦牟尼欣喜地接受了王子们的建议,并为他们先后剃度。此后,这位优波离在僧团中,享有与其他成员同样的待遇,并被释迦牟尼授予护持戒律的职责,也就相当于纪律纠察队的队长。后来,他也成为释迦牟尼最有成就的十大弟子之一。
这次,与优波离一起跟随释迦牟尼出家的,还有两位重要的人物。一位叫做阿难,他出家不久,就成为释迦牟尼最亲近的侍从。他被认为有超人的记忆力,在教团中称“多闻第一”。此后四十多年的时间里,他与导师释迦牟尼几乎是形影不离,被认为是得到释迦牟尼教诲最多的人。此外,释迦牟尼说法是不拘形式的,可能会在千人的法会上,作长篇的演讲,也可能是在行路中,针对一人一事作三言两语的开示。更可能是与“外道”的一些你来我往、一问一答的辩论。这一切,只有阿难全程跟随,少有遗漏。所以,释迦牟尼灭度后不久,佛教弟子们进行第一次佛经的结集时,就请这位阿难坐在“上座”的位置上,凭记忆将佛所说过的话一一诵出,再由大家共同印证没有错误,才算成立。还有一个传说,由于阿难长期跟随释迦牟尼,耳濡目染,行住坐卧、语言表情都与释迦牟尼生前酷似。所以,在佛经结集的过程中,很多人误以为是释迦牟尼现身在为弟子们说法。因为他们是堂兄弟,血缘很近,再加之多年生活在一起,表情与行为酷似也并不奇怪,这些我们先存而不论。
这次出家的王子中,还有一位是我们不能不提到的,那就是提婆达多,他与阿难是亲兄弟,也是释迦牟尼的堂兄弟。他们的父亲,可能是净饭王的亲兄弟。他们的年龄应该比释迦牟尼小一些。释迦牟尼成道的消息,使他们倍受鼓舞,所以,相约一同跟随这位伟大的佛陀。但是两位亲兄弟的结局却截然不同,一位成为释迦牟尼终生的追随者,另一位则在后期成为背叛者。有关提婆达多与释迦牟尼之间所发生的事情,前面已做过分析,此处不再赘述。我们还是来解释一些佛经记载中的小问题吧。
经中对于这些跟随释迦牟尼出家的释迦族人,都冠以“王子”的身份,这显然是有问题的。因为,只有净饭王这一系的嫡传子孙,才可以称为王子,换句话说,当年的悉达多、后来出家的难陀、还有罗睺罗,无疑是应该被称作王子的。但净饭王的兄弟们的后代,则应该有所区别,更不用说其他更远的分支了。我们前面介绍释迦牟尼所在国家的情况时,曾强调他的父亲净饭王,是一位被十座小城的贵族们,推举出来的“国王”。十座小城的负责人,叫做“城主”还算恰当,如果叫做国王,那显然是夸张的。如果这种称呼站得住脚,那么净饭王,就应改称做“皇帝”,而各城的城主则应被称为“诸侯王”,但从当时的实际情况看,这种假设,显然是站不住脚的!更何况那时的迦毗罗卫国,已经到了名存实亡的地步,怎么可能有这种理想化的称呼?由此看来,这又是那个“转轮圣王”情结的一种反映。
搞清楚这些,我们也就可以大胆地怀疑后期经典中,跟迦毗罗卫相关的那些皇帝、皇后、太子、王子的记载了。同时,也能搞清楚跟随释迦牟尼出家的,并没有那么多“王子”身分的人。相反,可能更多的是些释迦族的子弟。从优波离得到允许出家这件事情上看,当时跟随释迦牟尼出家的贫民百姓(包括吠舍、首陀罗阶层)也不在少数。只是这些记载不如王子们的出家更能打动人心罢了!
有趣的是,这些“王子”们出家的情况各自不同,《律藏·小品》讲述了这样一件趣事,当时有两位释迦族的兄弟,看到其他人踊跃出家时,曾有过这样一段对话。兄长对弟弟说:“现在有很多‘王子’都跟随佛陀出家了,而我们家里还没有人出家,那么,下一个是你还是我?”弟弟回答说:“我从小娇生惯养,我可不能出家,还是请你去吧!”兄长说:“那我就教你在家谋生的手段,犁地、播种、灌溉、除草、收割等等。今年作完了,明年还要作,年复一年,没有止境。我们的父辈已经去世,但是工作还要继续。所以,你要学会这些工作,我就出家!”从这段话里,我们也很容易了解到,这两位所谓的“王子”,是依靠种田为生的,而且是世世代代如此。这应该属于第三种姓吠舍所从事的职业。这样一来,释迦族完全属于刹地利种姓之说,就大有问题。所以,称他们为“王子”,就更说不通了!
弟弟一听这话害怕了!于是,找到母亲要求同意他出家。母亲开始不同意,最后,被他磨的没有办法,就告诉他,除非释迦的另一位族人跋提出家了,你就可以跟他出家。跋提在释迦族中有一定的地位,所以被称为“释迦王”。这位弟弟急忙跑到跋提那里,请求与他一同出家。跋提告诉他,即使出家也要到七年以后,到时候可以一同前去!这位弟弟当然不答应,与跋提讨价还价,一年一月地递减。最终,释迦王跋提,不得不向这位小兄弟“投降”,出家时限由七年,变成了七天。结果,七天后他们与阿难、提婆达多等人,一同剃度出家。
由此看来,当时出家的人们,不都是被释迦牟尼的教法所打动。倒是有很多人跟风,甚至是赶“时髦”!更有些人,可能是为了逃避现实生活中那些繁重而辛苦的劳动!这种情况,无论是在释迦牟尼时期,还是后来的两千多年里,都不同程度地存在着。所以,佛教僧团中仍然是一个微缩了的“凡间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