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前面提到,根据德异《六祖大师法宝坛经序》中“惜乎《坛经》为后人节略太多,不见六祖大全之旨。德异幼年,尝见古本。自后遍求三十余载,近得通上人寻到全文,遂刊于吴中休休禅庵”的说法,我们可以推测当时社会上流传着一种“为后人节略太多”的《坛经》本子,这个本子可能是惠昕改编本,而德异从通上人处得到的早年曾见到过的未被节略太多的“古本”,则可能就是契嵩的改编本。那么,现在结合契嵩本的来源,我们是否可以对《坛经》的流变再作如下推论呢?即: 文繁古本(字数不详)——(节略太多的)惠昕改编本(一万四千字)——契嵩本(超过二万字,也许更多)
三、《坛经》与惠能南宗
虽然有关《坛经》的各种观点现在并不能完全统一,但《坛经》是由惠能弟子记录整理而成,后虽经多次修改补充,仍基本代表着惠能思想,这却是大致可以确定的。现存的各本《坛经》确实存在着时间越后内容越多的情况:敦煌本约一万二千字,惠昕本约一万四千字,而契嵩本和宗宝本则都超过了二万字。这反映了《坛经》在流传过程中不断被修订补充的事实。但我们认为,不能把后来增加补充的东西都视为是窜改或伪造,而应该联系实际情况作具体的分析。任继愈先生在肯定敦煌本《坛经》史料价值的同时曾指出:“要考虑到,此后的其它版本,成书虽迟,其中包含的思想却可以很早。”(注:任继愈:《敦煌坛经写本序》。)我们认为这是对的。不能简单地以本子的先后来判断真伪,不能认为晚出的本子所记载的东西就一定不如先出的本子真实
举例来说,较早出的敦煌本与惠昕本都有神会将于惠能死后二十年出来定南宗是非的悬记,而较后出的契嵩本与宗宝本则均改为惠能灭度后七十年有二位菩萨东来“建立吾宗”。这种不同的记载只反映了惠能门下传宗的情况,而很难从《坛经》本子的先后上去区别它们的真伪。再如,惠能在广州法性寺会见印宗法师,并说出了“仁者心动”的惊人之语,这虽不见之于敦煌本《坛经》而见之于以后的《坛经》诸本,但它却是先于现存敦煌本《坛经》的王维《六祖能禅师碑铭》(注:胡适曾推想敦煌本《坛经》的祖本约成于天宝四年(745),
而王维的《碑铭》约作于天宝十二年(753),
因而认为王维的《碑铭》作于《坛经》已写成之后,所以敦煌本《坛经》不曾提到王维的碑文(请参见《坛经考之二》)。)或《历代法宝记》中就已有的记载,这显然也不能仅以《坛经》各本的先后来判其真实与虚假。
当然,我们更不能因为现存敦煌本《坛经》经神会或神会弟子整理补充过而认为它一定出自神会一系,因为事实上其中的许多记载与神会门下的传说并不很一致,而这种不一致有时却正好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了早期禅宗史料的多元性和《坛经》流变的复杂性,并能帮助我们更全面地把握惠能以及神会等人的思想。例如上述王维的《碑铭》乃是应神会之请而作,其中有印宗法师在南海讲《涅槃经》并与惠能论经中大义的一段文字,而敦煌本《坛经》却丝毫没有提及,且敦煌本《坛经》更多地突出了《金刚经》的般若思想。这是否表明神会对惠能兼融中道般若和涅般佛性的思想,在继承发挥时有所偏重呢?再看有关神会见惠能的一段记载。敦煌本《坛经》说,惠能在与神会问答之间批评神会道:“汝自性且不见,敢来弄人。”于是,“神会礼拜,更不敢言。”(注:见敦煌本《坛经》第44节。)此后,惠能便为神会说了一通自心迷悟的道理。而与敦煌本《坛经》差不多同时的《曹溪大师别传》中却说惠能在与神会问答之间便对神会特别器重,至夜,神会又以“佛性无受”之说而深得惠能赞赏,被认为“如智证得真正受三昧”,并因此而密受付嘱。两相对照,显然《别传》的记载更倾向于神会。但与此同时,《别传》的悬记却又另指他人而不提神会,敦煌本《坛经》则不但突出了《金刚经》而与神会的说法相近,并且还添加了神会将不惜身命为南宗争正统的悬记。可见,现存的早期禅宗资料之形成情况是比较复杂的,各种版本的《坛经》之间并不一定就是直线性的联系,很可能有交叉或并存的关系。了解这种复杂的关系对于研究惠能和南宗思想的发展显然都是非常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