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在鼓山的禅堂住，在坐禅的时候，有一个老和尚腿功特别好，不但是双盘，而且两腿上下自如，跑起香来健步如飞，不由得引起我的注意，后来熟了，知道他，人家管他叫老班首。
班首在佛门里一般指专门负责给禅堂坐禅人开示的出家人。多数都是久修饱学的，在禅门里有四大班首、八大执事之说，四大班首是首座、西堂、后堂、堂主。出家人有相当的修行过程之后，方丈年初请职，把它挂上牌，就是了。但是，我们这个禅堂的这个老班首没有在这挂过牌，但到底为什么叫老班首，对我来说始终是个疑问。
老班首六十几岁的年纪，浓眉，火眼，络腮胡子十分浓密，但他并没有留长，身体瘦而康健，声音传出来铿锵有力，每日坐香从来没有落下，我是很佩服他的。他的牙齿特别好，白而密，好像一个也没掉过。有一回，我赞叹他牙齿很好，问他有什么秘诀？他说：“这个要经常叩齿，每次三十六下；还有大小便的时候，小便咬前牙，大便咬后牙，这样益精固齿。”他给我张开了他的嘴，直指着牙说：“你看，一个也没掉。”确实，里面没发现假牙，这说明他还真有养身保健的功夫。
某天，是农历十五，他请我给他剃头。椅子放好，他坐在上面，我拿了一个剃须刀和几个吉列刀片，放了一盆水在他脚下。出家人剃发，多数是半月一剃，一般是用剃刀来剃的多，因为剃的时候，要和头上的肉磨擦，有去火的作用，而且刮出来的头特别光亮。如果是用电推子，它没有上面两个优点，唯一的优势是刮的时间快，还省了一块钱刀片费。这种剃刀现在都用带把的剃须短刀，把刀片夹在两片铁中间，但这种刮胡刀架是需要改造一下的，因为头发比胡须较浓密，所以后边的铁片通常是去掉的，然后放两个火柴棍在把刀把与前面铁片之间，把火柴与前面的刀片拧紧，就可以用来剃头了。这个所用的刀片也是有讲究的，一般来说最便宜的叫箭鱼，大概是两块钱十片，用来剃头一个刀片两面，最多可以剃一个头，而且剃的时候，因为锋利程度不够，被刮的人感觉很痛。相反，买五块钱六片的吉列，刮的时候就会让人又快又舒服，刀片会用的话，一个刀片可以剃两个人的头。我给人剃头，在水平上应该是算作一流的，因为我掌握了几套技巧，比如说刮的时候刀片不能往下按，心里要观想，我是在用刀片给人抓痒，这样一剃效果最好。所以我们在看一个人剃头的水平的时候，刀一落就知道他功夫的深浅，那种落下特重的，刮头特狠的，多半是初学，是练手实验期。你要是碰到这种人，肯定刮过后是头破血流的，不过也没关系，多去点火气嘛。出家人是不会在乎这几个剃头出来的小口子的。
老班首的头发的硬度超过了我的想象，用吉列这种刀片，头发还没刮一半，这刀片就废了，又换了一个上阵，才勉强把头给剃干净。看到他的头发根根上竖，就像他身板一样的硬朗，我倒想起鲁迅的头发，人都说鲁迅的骨头是硬的，头发是根根上竖的，是代表中国人的骨气。老班首的头发代表什么呢？可能代表性格吧。我问老班首要不要刮胡子，他说要，于是我就继续给他剃，算是全套服务了。他这个胡子不但脸上有，颧骨以下整个腮帮子都是，脖子上部也有半圈。涂了点肥皂以后，我就给他慢慢的刮。这时候我发现，以前我剃头那个功夫用不上了，如果是抓痒的话，一根也下不来，于是我就下了狠手，用力在他的皮肤上划过，小半天才刮了一部分。最优秀的第二个吉列刀片这时候也废了，特别是他的下巴这边，那个胡子已经超出了刀片服务的范围之外，根本剃不动。听说孙悟空有几个硬毫毛，是不是这是这种啊？看样子，任务是完不成了，我这种高手的脸面也丢了。最后还是老班首有招数，在他屋子找出个电动剃头刀，通上电以后，嗡嗡直叫，把下巴那点剩下的强硬的那几片毛给他剃下去了。自此以后，我已经领教了这种头发的厉害。头发和胡须都硬，老班首的性格也硬，这个表现在他有时候有一点小小的脾气，喜欢瞪起眼睛和你辩论一下。
禅门里有这么一句话，“法师的架子大，禅师的脾气大”。老班首他看见不如法的事，有时要管一管。坐禅之后，禅堂里边的师傅，有时候大家一起喝点茶，有时候闲聊一阵子，他一般是不参加的，但是在远远的地方看。当大家兴高采烈的讲话的时候，他会过来讲两句题外话，把你的局给搅了，“搅局”是他的一个本事，也是慈悲，怕你
耽误工夫。
这么多年来，我还回想起他常说的一句话，他常说的一句名言是：“你会说，我会听；你会做，我会看。”所以，
很多事他都是旁观者，尽管老和尚肚子里有很多东西能让年青人受益，但是他也有一个大缺欠，就是不大识字，好像是没读过书，他唯一能写的和能认得的基本上是两个字，就是他的名字，他的真名字叫做启达。他会慢慢地、细细地在一个纸上一笔一划的把他的名字写出来，虽然比庞中华写的差点，但却很工整。文化浅并不会影响他的参禅，我们的禅宗的六祖惠能，不就是一个字不识，也能当祖师吗？
老班首出家有二十多年了，以前是在煤矿做木工的，所以你有时候会看到他在那用锯拉木头，禅堂里有桌椅板凳坏了，都是他修好的。他屋子里有几件木制器具，也是他自己安装的，某日，他请我到过他屋子里小坐。一进门向右，有一个拜垫，拜垫的上部是一个玻璃柜，柜里供着一部《华严经》，他每天的功课之一就是拜一百零八下，说是能开智慧。他给我讲，他的师父叫晚融老和尚，八十多岁了，晚融老和尚是一个修持非常高的僧人，他的腿功就是他师父逼出来的。当年在练盘腿的时候，他师父说，这个腿子你就当不是你的，他记住了这句话，狠下了一部分功夫，把一双腿盘出来了。坐禅人都明白，就是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盘腿的苦痛，那种痛可不是一般的。所以，很多人熬不住这种痛，腿子都没盘好，熬过去的，还是少数。老班首参禅，是下过一番功夫的。除了在鼓山参禅外，他还到过扬州高闵寺，在那住了几年，很有一些体悟。后来，方丈请职，要给他挂班首牌，他就逃了回来。这样一来，别人就知道他在那里边有个班首的名字，大家也就管他叫老班首了，他的名字别人也就不注意了。
我们住的地方的前面有一个花坛，面积有十多个平方，除了两三棵玉兰树之外，底下就是杂草。老班首业余时间在东边放了几个丝瓜种，在西边下了一把鱼腥草的种子，夏季来的时候，鱼腥草长成一片，矮矮的、圆圆的叶子，很好看；长出的丝瓜，老班首用几根竹子搭了个架子，让它们爬在上面。我问老班首种这个有啥用？他说鱼腥草可以下火、治感冒，有病的时候可以摘下几片叶子，放在嘴里嚼嚼，很管用。我问种丝瓜有啥用？他说等到丝瓜长大的时候，让它自动的老化，那么外边这个绿肉就会不见了，里面的丝网就会出现。他说这种网，如果能够结出几十个丝瓜的话，把这个网切成几段，给寺里的出家人每人一个，用来擦碗。我想了想，是个好主意。看来，老班首是一个具有菩萨心肠的人，就连种花草也想着为大家做点好事。就在秋天的时候，丝瓜长得非常大，有二、三十个挂在了竹架上，大家都很高兴，因为不但美化环境，而且也能满足老班首的心愿。不幸的是，有一天晚上，突然来了一阵狂风暴雨，我在睡觉的时候，就觉得外面刮大风，还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的响动，也听到桌椅倒下的声音，因为雨太大，傍晚没出去看。第二天早晨出门，往两边一瞧，走廓里边的大沙发被从这头刮到那头，而且翻了一个身，屁股朝上；再看老班首的丝瓜，丝瓜架子也都乱七八糟散落一地，可能根本也受了损失。老班首出来了，默默地站在丝瓜藤的旁边，我想，他会很伤心。这就叫无常。这个无常是佛法里边讲的主要的哲理之一。而造成这次无常的，后来听说是一个台风，名字叫“桑美”，它登陆后，给福建的沿海地区造成了重大的损失，当然，寺院里也不会例外。古德云：无常之中有真常。正是因为世间有各种无常、各种苦，人们才出家修道，求得永恒的幸福。
这么多年来，老班首的形象一直映在我的脑海里，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禅功是不是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