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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天心与明月

[原创]天心与明月

天心与明月

——从弘一法师到赵朴老

 

在人头涌动的灵堂前,静静地读着朴老的生平,感受着他平凡而又伟大的人格魅力。突然,一句话映入眼帘:

 

        生固欣然,死亦无憾。花落还开,水流不断。我兮何有,谁欤安息。明

月清风,不劳寻觅。

 

一种感动袭上心头,渐渐地漫开了,充塞着灵堂的周围。

我没有看过朴老的遗嘱,我不知这样可敬、可爱的智慧老人,当时是用什么心情来写自己的遗嘱。后来,听别人介绍说,朴老总结自己的一生时,认为有两件事情最有意义:第一,年轻时在上海兴办慈善事业;第二,晚年提倡中、日、韩三国佛教界的“黄金纽带”关系。在相续不断的生命过程中,最难的是平淡与自然,如明月清风,本自无来,今亦无去。

从灵堂出来后,走在寂静的林荫小径中,小径的两边整齐地排列着长长的椭圆形的坟墓,有些墓碑刻着字,有些则是空着。突然,想起自己死后会到哪里去?是否有足够的修行能够往生净土?还是因为愿力在娑婆世界仍然在从事着弘法利生的事业。于是,我对周围的法师开玩笑说:“我不用回去了,你们就在这里给我念佛回向好了。”法师们都欣然作答,可是我有这么潇洒吗?

林荫道上,逐渐人渐稀小,耳边只听到小鸟在林中呢喃着,仿佛为一位世纪老人的逝去而悲哀。我突然想起弘一法师,他在临终前给他的至友夏丏尊写了一封遗书:

 

        丏尊居士文席:朽人已于九月初四迁化,曾赋二偈附录于后: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

        问余何适,廓尔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这两首偈后来成为弘一大师的名偈,相信也能传诸久远。我最喜欢弘一法师遗偈中的两句“华枝春满,天心月圆”,这种境界其实是法性的境界,那样的光明、清净、无远弗届。

    后来,赵朴老写了一首诗纪念弘一法师:

 

        深悲早现茶花女,胜愿终成苦行僧,

        无数奇珍供世眼,一轮明月耀天心。

 

    如今赵朴老已经回到他的常寂光净土中,在他方世界净土,他们两位如果见面,那又是怎样的景象呢?一僧一俗,两人有很多不同的一面,走过了人生的不同道路;但是也有许多相同的一面,同样在诗词、书法都达到很高的境界。尤其他们两位在临终前的遗偈,竟是如此相同?这该不会是一种巧合吧?还是二者之间有必然的联系?

“明月清风,不劳寻觅”,“华枝春满,天心月圆”,我们应该学习月亮的平等、无私、温柔、清净、广大,与可亲的品质。我们要学习觉悟,看看自己的明月,若不能如此,在仰观明月之时,也会留下一丝遗憾吧!

弘一法师的最后遗墨是“悲欣交集”四个字,每次读此四字,有如在黑夜中见到晶莹的泪光。这是弘一法师对自己的生命最真实的体会,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其实,世间如梦,如云烟,非实,所以悲欣交集;因本来无物,悲欣交集则美如烟霞。谁的生命不是悲欣交集呢?谁的情缘不是悲欣交集呢?弘一法师以此四字,写下了人生遗憾与悲悯的最后注解。

叶圣陶先生曾作两首的四言颂子赞叹弘一法师,这是对法师最好的注解:

 

        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其谢与缺,罔非自然。至人参化,以入涅槃。此

境胜美,亦质亦玄。

        悲欣交集,遂与世绝。悲见有情,欣证禅悦。一贯真俗,体无差别。嗟

哉法师,不可言说。

 

我们能平安过日,固然应该欢喜,但在死亡时是否能无有遗憾?在忧患时是否有种感恩的心?如果能好好地过每一天,那么临终时一定会无有遗憾,因为我们真实地活过每一天。

如果能够在忧患时感恩,便能真切地体会到平安的欢喜。在我们的生命里,悬崖断壁、污泥秽地、漠漠黄沙都是忧患,但是在感恩里,却开出了幽兰、清莲、仙人掌花,如果能把忧患之美移植,大部分日子就可以平安而欢喜了。

弘一法师与赵朴老,他们都是有足够智慧的老人,能看穿时空的限制,知悉宇宙原不是所识见者这般渺小,所以他们对于生死无所畏惧,因为他们都是在生的时候,好好的生;所以他们在死的时候,能够好好的死,没有遗憾,走向生命的圆满与庄严。

其实,我们人人都是这个宇宙的老人,经过无数次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才在同一个时代投生到同一个世界里来,我们已经足够老了,可是为什么我们没有足够的智慧来探知我们生死轮回的宇宙?其实,佛法已经给予了我们开启宇宙的钥匙了,为什么我们仍然在佛法的大门外徘徊?其实,无数的高僧大德,如弘一法师、赵朴老都给我们作了很好的榜样。所以,只要我们踏着佛法的大道,我们大家都能成为有智慧的人,能坦然地面对无常,面对时光的流逝,甚至面对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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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家与还俗

——写在一位法师还俗之后

 

他,一位非常正直而且才华横溢的法师,竟然要离开僧团,这对于我来说,简直是一个难以接受的现实。当我知道这个消息后,那天下午,我们两人坐在房间里话别,深秋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小屋里充满着柔情与温馨,而两颗心却是凉凉的。两人面对面静静地坐着,我的眼眶红了,不知为什么?自从出家到现在,虽然有很多自己熟悉的法师还俗,但是却从来没有这样难过。为他,不全是,为自己,也为佛教。

他,是一位棱角分明的法师,他的性格使他在僧团中困难重重。他对佛教的虔诚与现实的差距,导致了他还俗的原因。因为他的性格,所以他得罪了不少人。佛法,是一个智慧的宗教,这个世界虽然不值得我们去虚伪地作人,可是我们需要一些包容与韬晦,让别人一点,原谅别人的过失,这样心中就会减少一些烦恼,也会和别人和睦相处。

还俗并没有什么过错,出家是光明的,还俗也光明的。恐怕像我们一些人,连还俗的勇气也没有,在僧团中混水摸鱼,如狮子身上虫,自食自身肉,败坏佛教的名声。可是,对于一些难得的人材,我们总会感到几分可惜,佛教的事业需要一大批具有正知正见的僧材,少了一个人,就少了一分力量。

出家是一件天下最大的难事,也许有点夸大其辞,可是也并不过分。古人常说:“出家乃大丈夫之事,非将相所能为”,“黄金白玉非为贵,唯有袈裟披肩难”,作为皇帝都有这样的感受,可见出家并非易事。有很多人向我打听有关出家的事,我都劝他不要出家,作为一名出家人,其中的感受也只有自己知道了。并不是我希望别人不要出家,而只是因为出家的路确实孤独难行,如果没有坚定的信心,以及清楚明了出家的目标与方向,是很容易走回头路的。跟我一齐出家的,跟我一起在佛学院读书的,已经有少人离开僧团了,当然有一些外在的因缘,但是我想: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不明白出家到底要干什么?人最怕生活没有目标,如行尸走肉,那是很痛苦的,所以倒不如干脆还俗吧!

想到这里,应该感谢恩师,曾经无数次地告诉我,出家人要立志,你要做什么样的出家人?古来,出家为僧,有专门修行实践的修行僧,有从事学术研究、弘法布教的学问僧,有从事寺院管理的职僧,有从事经忏佛事的经忏僧,有云游四海、居无定所的云游僧等。在平兴寺,我就想好我要当一个什么样的出家人。于是,在这风风雨雨的几年中,我也感到非常充实、快乐。

出家生活仿佛充满诗意与浪漫,“一钵千家饭,孤僧万里游”,那是何等潇洒、自在。可是,出家人的生活自有严肃与困难的一面。首先,要求能够耐得住孤独与寂寞,面对清灯、古佛、黄卷,你能保持一颗宁静的心。你必须把过去所有的我执与情缘一一结帐,把曾经深深迷恋的一一放下,你能了断尘缘飘然而去,在山间、在林下、在水边,在黑夜、在黎明,你能时时刻刻淘洗磨练这多情多欲多求多垢的身心,万缘放下,一念单提,又是何等难事!心理上的困难才是真正的困难。

对于出家,有四种情况:一、是身、心出家;二、是身出家,心未出家;三、是心出家,身未出家;四、是身心俱不出家。如果是身出家而心未出家,除了枉受供养,也是败坏佛教,因为穿了出家人的衣服,而心未有趋向修道,只会继续起惑造业,自不免六道轮回,无有出期。如果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宁可他还俗,也不要破坏佛教僧团。难得的是身、心出家,当然是明白教理,懂得修道求证,能将全身心献给佛教,于是佛门中就多了一位龙象!但如果是有家庭牵累,一时不能舍离,只是仍想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就等于心出家、身未出家。

在很多时候,我总是劝人学佛不一定要出家,能够做一位在家弟子,组织佛化家庭,以在家身份行菩萨道更为方便。但是,佛法的住持需要真正的出家人,如果没有出家人,佛教将是什么样的一种宗教呢。但是,对于出家人,我只是想说,宁缺勿滥。在隋唐时代,是中国佛教的黄金时代,但出家人并不是太多。所以,佛教的兴盛,并不是多少出家人,而是出家人的素质与修养,这是佛教发展的核心。

世间都是无常的,缘起缘灭,曾经是发大心宏誓愿,但是也有退心的一天,所以佛陀也允许比丘还俗。太虚大师在《僧伽制度论》中提到,自愿退出僧团的原因有几种:一、出家戒律微细难持,二、大乘佛法深广难懂,三、烦恼深重无法克服,四、为做护教、救国事等。虚大师提出新的构想,只要是以上几种理由,又依循合法的手续来办理,僧团是可以容许及接纳。许多人由于无奈离开僧团,但是毕竟在佛教非常单纯的环境中生活的人,在社会中生活得十分艰苦。对于佛教来说,毕竟是一种损失;对于个人来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虚大师看到这种情况,建议接受这些人,让他们进入佛教会、慈济事业等地方工作,一方面保持对佛教的信仰及接触,另一方面使他们身心有所安顿,不会还俗之后而视佛教如陌路。这样的话,佛教团体就能留住这些人材,换一种方式继续为佛教工作。这是当前解决出家人还俗比较恰当的方法。

出家与还俗,人生旅途上的两种风景,都是光明、自由的。作为凡夫僧,总是有一些感情,眼看、耳闻有人因种种因缘而后退还俗,心里多多少少有点难过。但是,我希望天下的出家人都能常随佛、菩萨学习,立大誓愿,既然出家为僧,便绝不虚度此身,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出家人。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离开僧团,那就向那位法师一样,光明正大的还俗,也希望社会与佛教都能正视还俗的问题,更不必瞧不起还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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