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清源, 7岁那年从留日的父亲那里学会了围棋,年仅13岁时,已隐然有中国顶尖高手之势。1928年,吴清源东渡日本继续学弈。
吴清源14岁只身赴日,与他棋盘上的辉煌相比,他的生活却是颠沛流离、坎坷曲折。由于日本发动侵华战争,吴清源却在日本所向披靡,他始终受到人们的诟病、唾骂乃至迫害。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居无定所,辗转漂泊,竟然被视作没有国籍没有身份的人,然而对于通过棋道一心探求生活真谛的吴清源而言,这些不幸都宛如浮尘。诚如金庸所言:“因为吴先生的棋艺不纯在一些高超的精妙之着,而在于棋局背后所蕴藏的精神与境界……吴先生毕生所寻求的,其实是一个崇高的心灵。只因为他的世俗事业是弈棋,于是这崇高的心灵便反映在棋艺上。”
吴清源对21世纪围棋的构想中,还十分崇尚调和、和谐。他认为围棋是一种艺术,又是一种生命的哲学。对弈的最终目的,是从中领略圆满调和的“道”,追求棋艺和人生的共同完美。吴清源认为,20世纪打了两次世界大战,21世纪要以和为贵。中国的《易经》讲究阴阳调和,围棋也不能脱离这个道路。上个世纪的围棋以争胜为主,21世纪的围棋的核心是调和、均衡、和谐。他说:“围棋的最终目标不是胜负,而是调和。”
悟透棋道,也可悟出人生之道。吴清源的棋道要旨是“完美的和谐”,正是这种淡泊名利、纯粹求道的围棋精神,使他远远超越了一个争胜负的棋士,而体现出一种极其充盈丰沛的人格。正是这种永远创新的自由精神,使吴清源虽然远离赛场多年,但他的围棋思想却长期指导着现代围棋,并将更长久地影响世界棋坛的未来发展。
一代大师吴清源所说,21世纪的围棋应该称作“六合之棋”。所谓“六合”,在古文里是宇宙的意思,表示东西南北的四方和上下的天地。“阴阳思想的最高境界是阴和阳的中和,所以围棋的目标也应该是中和。只有发挥出棋盘上所有棋子的效率那一手才是最佳的一手,那就是中和的意思。每一手必须是考虑全盘整体的平衡去下——这就是‘六合之棋’。”
“我希望自己能活到100岁。为了完成我的围棋使命以及希望通过围棋实现国际间友好的愿望,我要求自己夜以继日地努力研究。”吴清源在他的自传中说。
吴清源:金庸最佩服的人
1933年,年仅19岁的吴清源运用自创的“新布局”,对阵本因坊秀哉名人,翻开了围棋史上崭新的一页。此后二十余年,吴氏横扫千军,超迈前贤,雄居“天下第一”的无冕王位;尤其是那些被喻为“悬崖上的白刃格斗”的“升降十番棋”,更是充分展示了其过人的意志和才华。1961年,不幸遭遇车祸,吴氏渐渐淡出一线比赛。步入晚年,淡尽铅华的吴清源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提携后进、促进围棋国际化和中国围棋的发展上,最出人意料的是,他更以毕生之体悟,融汇古老的中华文化,提出21世纪的围棋——六合之棋。
正是最后的一笔,吴清源完成了从“一代战神”到“旷代宗师”的转变,也正是这一点使金庸无比敬仰,不吝称赏:
围棋是中国发明的,近数百年来盛于日本。但在两千年的中日围棋史上,恐怕没有第二位棋士足与吴清源先生比肩。这不但由于他的天才,更由于他将这门以争胜负为惟一目标的艺术,提高到了很高的人生境界。
吴氏一生波澜壮阔,精彩纷呈,其征战历程、人品志趣,对棋士和爱棋之人当是取之不竭的宝山,只不过,“游山如读书,深浅在所得”(陆放翁诗)而已。令我这个外行人感兴趣的是吴清源这个耄耋老者对当代社会的意义。
小小纹枰,白子黑子,淡淡的香茗,冉冉飘浮的几缕炉香,两个盘腿而坐的棋士在这方寸之地,随着清脆悦耳的落子声交流对棋道、对人生的看法和体悟。似乎没有比这更能代表传统中国人对风雅、闲静生活的理解了。尽管,时断时续的落子意味着相互的争夺,多少附带着些冲动和戾气,但带给人更多的毕竟是内心的宁静和人生的大智慧,因为任何的浮躁和短视都可能导致功亏一篑。我常想,一个热衷于手谈的人,必定是一个内心容易安静,心志比较专一的人,至少吴清源如此。
吴清源的成就当然有赖于他的过人天分,但他内心的宁静和对围棋的专一也非常人能及。吴氏一生在围棋领域堪称精彩迭出,波澜起伏,围棋以外的人生却相当平静、简单,甚至有些苍白。他的弟子,早已成为大师的林海峰当年初履日本,吴氏在教棋之前先告诫他:“追二兔不得一兔。”而多年以后,林海峰依然记得吴氏深夜打谱摆棋的情景,
“时近午夜,蒙胧中欲去洗手间,经过恩师房间猛然全醒,只见剃着光头的他在藤方凳上正襟危坐,置身于微弱的灯光下,凝固在冰冷的空气中,半闭双眼,两手自然垂放在两膝上,恍如一位高僧在打坐,令人敬畏;又俨然是位学者在思索,神情专注;更像是位严师,在默默注视着弟子学棋。当时,恩师全然没有觉察我的出现,而赫然印入眼帘的这一幕,却深深地铭记在我的脑海和心头。”
专注到了极点,简单到了极点,也就深刻到了极点,这是吴氏多年的心得,也是吴氏作为大天才的一部分。只可惜,心迹的杂乱和浮躁,已成为当今整个社会的通病,在这个乱哄哄的世界,能够静下心来,简单地,认认真真地,只钟情于一件事情,反倒成了大多数现代人生活中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