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池
突然想到母亲，而且很想对她说一句“向您忏悔，我的母亲。”
一
我的出生就给母亲带来大的灾难。生下来有十斤半重的婴儿让母亲因此而大出血，本来虚弱的她一下子虚脱晕死过去。在这“儿奔生，母奔死”的关头，她足足昏迷了两天。直到大了，医院里的医生还取笑我差一点收了母亲的命。
我是个多余的孩子，怀我以前母亲已动了结扎手术，哪知在哥哥八岁那年还是有了我，当时家里已经有了三个女孩，一个男孩，大姐已二十一岁。这意外的礼物让母亲觉得是个累赘而决定打胎。在县城没能打下来，不甘心的母亲又去到省城，但还是无济于事。无奈的母亲于是对父亲说：“算了，如果生下来是个女孩，等大的离开家了，也好有个小的来宽心。”这样我被保了下来。也满母亲的愿，真的是个女孩。
由于当时姐姐们下乡的下乡，到外地读书的读书，家里就只有我和哥哥。由于孤癖多思的我因脾胃虚弱而瘦弱多病，所以母亲对我倒像是老来得子一样的细心呵护，精心照料，害怕一不小心这个差点要了她命的小不点儿就会有所闪失。
那时为了医治贫血，母亲曾订下一家餐馆的鸡肝，每天变着花样弄给我吃，但挑剔的我常常要劝说再三才咽下一两口。由于与生俱来的多思癖性，常常在吃饭时也进入沉思状态，为了让我能多进食，母亲常常放下自己的碗筷来喂我。而对于母亲专门为我蒸的放了开胃药的鸡蛋，则是背了她送给了别的小孩。所以尽管母亲想尽办法，我还是瘦弱多病。
对于我大一点的性格难定，更是让母亲操心头痛，她无法知道这个温暖开明的家庭如何让这个孩子不忧不愁。为了照顾这个多子女的家庭，手巧的母亲常常在灯下为我们做衣服、鞋子。由于父亲工作太忙，所以工作之余母亲承担了全部的家庭琐事，不但如此还要顾及在舅舅家的外婆。
在母亲身上，我看到了中国妇女传统的贤惠美德，她们勤劳、忍耐、坚强、聪慧。为了孩子们和这个家，她付出了所有的一切，一切都由她承担着，却从未听她有一句叹息，有一句报怨。
有一年，为了我能吃到牛肉，母亲在排队时被人挤下阶沿将尾椎摔伤（因为在那个年代，县城里买肉需要排队），当她回家时，第一句话却是：“妈妈今天可以给你做你喜欢吃的菜了。”
夏天，母亲会为躺在床上的我打扇，直到我睡着。冬天，她又会为怕冷的我灌上暖袋，甚至将我冰冷的脚放在她怀里直到温暖。下雨天，出现在教室外的第一张面孔一定是母亲，她会为我送来衣服和雨伞。天黑前，等待在门外的也一定是母亲，她盼望我早点回家吃上热的饭菜。
记得有一年夏天，家里只有我和母亲，我们挤在一张床上，半夜被子因掉到蚊香上而被点燃，火顺着被子烧了上来，被烟惊醒的母亲居然都不愿惊动身边的我，而一个人用手扑打着着火冒烟的被子，直到我最后也被惊醒。
母亲就是这样细腻无私地照顾着我，直到我已能够独立，她仍然关爱依旧。
二
有一天，对母亲说我要出家，她当时很惊讶，尽管她已学佛，但她如何能忍心让她的孩子离开，因为她一直想着将来有一个懂事的么女为她宽心作伴。
但当时绝然的我已顾不得母亲的想法，执意地辞去工作，来到现在的寺庙。为了表示出家的决心，居然头也不回地登上了客车，全然不管在车下引颈张望的母亲。为了不让父母有一丝挂碍和执著，到寺后我也故意不给家里去一封信，以为这样可以让伤心的母亲忘了我。
两个月后，接到母亲的来信：
五儿：
你走后，我送你到车站，你看着我当时那么悲伤和痛苦，居然头也不回地走了。到了寺庙连信都不写一封回来，让我和你爸爸牵挂，不能放心。
自你走后，我回到家里睡了两天，直到大姐回来才有精神起来，但因为生气又害了一场病住进了医院。现在好些了，放心。
春节，你自感觉没有父母就不回来，如果想到还有父母就回来。你要知道，我们是多么想你啊，你可以忘记父母，但父母永远不会忘记你。
今天给你写的这封信上面，不知有多少泪水和鼻涕。
代问全寺师父们好！
母亲
我不知是怎样将信看完的，只觉得泪水顺着面颊滴落在衣襟上，朦胧的双眼里仿佛看到母亲憔悴苍白的脸，那上面也有一双朦胧的眼睛，它看着我，从一生下来、幼年、童年、少年直到现在。它不曾眨过一下，害怕就在这一瞬间便会有什么闪失，害怕就在这一瞬间便会发生她追悔不及的事情。然而，它终于没能看住。她走了，居然头也没有回一回。她走了，居然一封信也不写。
向您忏悔，我的母亲，也许是因为用情却错，也许是看到弘一大师当年的决绝，无情的我骨子里又含藏着多少对您和爸爸的牵挂和不放心，我不敢说，也不想说，也不能说。因为我知道，这足以让你们伤心过度，忧思成灾。我用冷酷将一切化解成无言，因为最深的情是无法表达的，最深的爱也是无法表达的。
但是，还是向您忏悔，我的母亲，这一切全都算我的错。
三
举行剃度仪式时，母亲不忍看完就回到寮房。等仪式结束后找到母亲时，她正躺在床上落泪，见我进屋，她慌忙坐起来，希望好好地看看现在的我。见我在她身边坐下，她忍不住想拉我的手。那知我惊慌地将手缩了回去，现了丈夫相的我如何能让白衣牵手？母亲已经伸出的手停在空中，她没有再伸过来，也没有再退回去，眼中闪过一段悲凉和陌生，接着眼泪便滴落下来。
我明白自己错了，但一切已无法挽回，母亲背过身，默默地拿出手巾。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身体，我一下子傻了。
这是你的手吗？而它本身就充满着父母的精血，儒家有不损发肤以孝父母。打一生下来父母就关爱着你，她多想仔细看看剃去青丝的你，这个曾经在她身边活蹦乱跳的孩子现在成什么样了？这个曾经在她怀里嗔笑撒娇的孩子现在成什么样了？这个曾经让她牵肠挂肚的孩子现在成什么样了？这个曾经伏在她脸旁傻愣愣地问：“妈妈，您老了会是什么样子？”的孩子现在成什么样了？这个曾经独自跑到寺庙一夜未归，让父母流泪在公路上找了一夜的孩子现在成什么样了？
对于孩子，母亲有一百个理由不放心，就算他们已长大成了人。
向您忏悔，我的母亲。原谅我的狭隘和无知，当后来看到佛陀曾慨然大度地让一个把他当成自己儿子的疯女人拥抱时，我不禁叹然，伟哉圣雄！凭你这种气度就足以作一切有情的精神依怙。
四
落发后第一年的春节，由于寺庙有事，我无法回家，哪知父母哪里也不敢去，在家里等我——直到春节过完。
出家后，母亲最担心的还是我的身体，每一封信必言注意身体。她曾经对人说，等自己身体好了，就到寺庙来照顾我。那种恳切，仿佛我还是个不会自理的孩子。
受戒后发心持午，母亲知道后一夜都未合眼，她认为体弱的我哪里承受得了营养不够。她立即写一封信来，中间写道：“妈妈为你的身体操了不少心，生命都差点失去，你爱护自己的身体就等于爱护妈妈的身体，听妈妈的话就是孝顺。”
得知桑椹是生血的，父亲和母亲专程到乡下摘了很多，给我作成十几瓶果酱，叮咛我每天坚持吃，但由于我不是一个生活有规律的人，所以吃了一点其余便全送了人。
父母恩深重，恩怜无歇时，起坐心相逐，近遥意与随。
母年一百岁，常忧八十儿，欲知恩爱断，命尽始分离。
假如夜空中有一颗星星不停地向我眨眼睛的话，我相信那一定是母亲的眼睛，它注视我，从不愿离去。
但是，向您忏悔，我的母亲，我无法太关注自己的身体，所以直到现在它也并不像你希望的那样健健壮壮。这并不是我不爱护“妈妈的身体”，只是无法太关爱自己。因为我知道，放下身执是修行的第一下手处。
五
我的离去，为母亲的内心留下了一块无法抹去的痛，她因此常常生病，常常住院，她折磨在思念的痛苦中。为了惩罚自己，她让自己跪在菩萨像前，责骂自己不应该执情太重，牵挂太深。她甚至跪在地板上进行体罚，她以为这种肉体的自虐可以减轻精神的痛苦，但有什么用？心动无声，情丝无形。
死别诚难忍，生离实亦伤，子出关山外，母忆在他乡。
日夜心相随，流泪数千行，如猿泣爱子，寸寸断肝肠。
母亲于是希望我两个星期能回家一次，让她有一段时间适应。我回去过，但每每想到她在阳台上盼望我的归来，在车站上目送我的离去，而在车上专坐最后一排座位的我便是一路热泪沾襟时，便不觉内心酸楚得一阵悸动。于是我不再回家，为了母亲，也为了我。
我无法向您解释当时的用意，也许解释了您也无法认同，但这都算我的错。向您忏悔，我的母亲。
六
用现世法，我们将永远无以回报父母的深恩。佛陀在《佛说父母恩重难报经》中慎重指出：“假使有人，左肩担父，右肩担母，研皮至骨，穿骨至髓，绕须弥山，经百千劫，血流没踝，犹不能报父母深恩。……”
如此难行苦行已非我辈所能及，尚且不能报答父母的恩，那么作为出尘修道的我，又能向母亲奉献什么？
每每想到母亲，每每想到母亲在我身上所灌注的真情，便告诫自己：你一定要好好走这条你认定的路，为了成全你的选择，母亲作出了巨大牺牲，也许她更希望你留在身边，但她最后还是尊重了你的选择——在你绝意离去时。那么，你必须承受修行的苦，用你在这条路上的成功来回报母亲的深恩。
于是我写道：
往事
在岁月的年轮上
刻下了道道伤痕
多艰的旅程
不知何时是终点
颠簸在灌满泪水的大海
靠岸的奢望常常折磨着我
也许放弃就意味着解脱
放弃什么？
是执著的假相
还是应度的父母？
我吸干了万劫母亲的乳汁
耗尽了万劫父亲的精力
假如我放弃了他们
天啊！
我将成为千古罪人
愧对他们受苦的肉体
愧对他们期盼的眼睛
假如我放弃了他们
天啊！
我将成为千古罪人
我会感觉血液在干枯
我会感觉肢体在分解
他们成全了我
我用什么报答他们
他们养育了我
我用什么恭奉他们
啊，我万生万劫的父母
我愿用我颤抖的双手
掏出这颗滚烫的心
去祭祀父母精魂的圣坛
我愿刺出全身的血
将那和泪的鲜血
去奠洒变成尘埃的万世父母的尸骨
啊，我万生万劫的父母
我愿为你们修筑最最美好的乐园
让那里远隔一切尘垢的染污
我愿为你们营造最最究竟的净土
让那里脱离一切假相的痛苦
接着再往下写道：
愿用所有的善业及福报，回向母亲及普天下一切有情，愿他们能离苦得乐，究竟解脱，愿他们能所愿成就，同归净土。
那么母亲，请让我对你大声地说一句：“妈妈，我用自己的修行来向您忏悔，来向您报恩——尽管用这种方式，我在您身上犯了很多的错。”
写完这篇文章，意外地知道今天是母亲节，这冥冥的偶合让我惊喜和感动。就让它作为母亲节送给母亲的礼物吧，虽然世上有太多颂扬母爱，歌唱母爱的佳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