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殡葬工作者及其家属之“心灵环保”
殡葬业从业人员的心灵环保,与从事社会一般职业人员的心灵环保,应该有极大的区别。这不仅仅是因为这一行业工作性质的独特性,更在于殡葬业从业人员所承受的外部社会压力与内在心理的压力一般来说都要大大高于其他行业的从业人员。王笑梦在《踏进殡葬业的N个理由》一文中说:几乎每一个从事殡葬业的人都会遇到这样的问话:“你怎么会干上这一行的?”“你就不忌讳、不害怕吗?”(文载《殡葬文化研究》2004年第2期,第44页)这二句话似乎有关心之意,其实却带有浓厚的社会公众对殡葬业这种职业的不理解或某种歧视。“干上这一行”的潜台词是:你怎么就落到干上这么个职业?你怎么就不做些其他的事?似乎殡葬业是天下最不值得做的工作。
再则,“死”在国人心目中是一个最大的忌讳,干一种成天与“死人”打交道的职业,岂非最不“吉利”?最为“晦气”?著名作家苏童在小说《手》中描写了一位名“小武汉”的人,他干过许多工作,最后去了火葬场,收入不错,可是他的生活却发生了逆转:“小武汉去买早点,炸油条的浙江人用夹子夹他的钱,不碰他的手。小武汉去上公共厕所,他明明系好了裤子出来了,别人却还拉着裤子站在那儿,等其他的位置,意思是不蹲他蹲过的坑。”(《手》,文载《新华文摘》2004年16期,第62页)更令小武汉不解的是,即将要与他成婚的女朋友坚决地分手了,理由是“我见到你的手就犯恶心,怎么能做夫妻?”小武汉最后觉得:“挣到钱就丢了尊严,不肯丢了面子,就挣不到钱”,而且他“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了一种不洁的错觉”。可见,“小武汉”一进入殡葬业,立即遭到到社会、社区、公众普遍地排斥,让他感觉到殡葬业是一种没有尊严的职业,甚至于对自己的“手”是否洁净也产生了深深的怀疑。苏童先生虽然是写小说,却相当精确地将社会对殡葬业者的偏见,以及由这些偏见所造成的殡葬业者承受的巨大精神压力揭示出来了。
所以,在中国,不少人从事殡葬业,主要是家中亲属有人在该行业工作,或者就是一种“祖传行业”,当然也有许多人是出于该行业收入比较稳定和较丰厚。一位葬仪馆礼厅服务员在谈到她为何加入殡葬业的理由时,说因为男朋友是干这一行的。她回忆道:“刚刚和他认识的时候我心里是不太能够接受他的工作的。记得有一次过马路,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我突然觉得背上凉飕飕的。”女孩子与殡葬业者牵一下手,竟然感到“背上凉飕飕的”,可见这种职业在一般民众心目中的恐怖形象。后来他们结婚了,她也进入殡仪馆工作:“但是我这个人胆子比较小,刚来上班的时候一听到运尸床叽嘎嘎地经过,我就赶快背过身去。在工作的地方口水也不敢往肚里咽,更不要说是吃饭了”。(文载《殡葬文化研究》2004年第2期,第46页)恐惧、紧张、不适的状态可能是每个刚进入殡葬业者的共同反映,这必然形成沉重的心理与精神上的压力。另一篇文章则描写了在殡仪馆工作的女士们所遭遇的社会性尴尬处境:“选择了殡葬,她们就选择了社会的‘隔离’。她们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不轻易上亲戚家去串门,也不适宜参加一些公开的活动或抛头露面。于是,她们除了工作,就是料理家庭,照顾长辈、丈夫和孩子。她们远离了浮华、外露、粗放和喧嚣,她们与时尚无缘,与前卫擦肩而过。她们的美丽与青春在为社会殡葬事业默默无闻的奉献中悄悄闪过。”(女生:《撑起殡葬带来“半边天”》,文载《殡葬文化研究》2004年第2期第48页)
总起来看,殡葬从业者所受到的特别的社会与心理压力可分解为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社会的某种偏见,这与中国民间的一些关于死亡的传统观念相系。比如认为殡葬业者天天与死人打交道,染上了浓重的晦气,是不吉利之人。一般而言,中国缺乏普遍性的宗教信仰,大多数的中国人某一特定宗教的信徒,他们很难获得理解死亡的观念性资源。因此,关于死亡的知识,一般的民众多从传统习俗、个人直观的体验,以及恐怖影视或文学中获得,这样,死亡的神秘性、恐怖性就渗透进了人们的意识深层,由此派生出对死亡强烈的排斥。于是,各种非理性的情绪性的对死亡的看法基本主宰着中国民间社会。所以,从事殡葬工作者与社会其他人群就有了某种无形的“墙”,有可能被隔离于人际、社会活动之外,成为社区和社群中的“边缘人”,处于某种孤离的状态。长此以往,对殡葬业者人格的健全、人际关系的良好沟通、心理的健康等等都极为不利。
第二、殡葬业者的工作环境比较特殊,几乎每天每时都处在哀伤气氛之中,较长期间与恐怖冰冷的尸体打交道。工作中很难寻找到乐趣,亦缺乏成就感,这与社会的其他工作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一般而言,在社会的其他工作中,生产出的产品越多,工作的成绩也越大;而在殡葬业,火化的尸体越多,却难以被认可是一种社会的成就。这一切都极易导致殡葬业者郁闷、寡欢、心理暗淡、生活无幸福感等等负面状态的出现。
第三、殡葬业者的家属也承受着巨大的社会与心理的压力。社会普遍性的对殡葬业的不理解,人们唯恐死亡带来晦气的心理,都在无形中造成了对殡葬业者家属的压力,这又影响到在殡葬第一线工作人员的士气。那种难以融入社会,难以参加许多带喜庆色彩活动的状态,以及社会各行业的某种排斥性态度,对每一位殡葬业者的家属都是一种沉甸甸的心理与精神的重负。
要缓解殡葬业者和家属们在精神与心理上所承受的巨大压力,首先,应该求之于社会性的观念转变,让大众更多地了解殡葬业对社会健康有序发展的重大贡献和意义,其对人类的存在和发展是不可或缺的一种行业。殡葬业应该有更大的开放性,在整体风貌上改变人们对其阴森恐怖的印象。要更大胆地宣传自己,改变企业与职业形象。殡葬业者首先要自己瞧得起自己的职业,并能够以自己的职业而骄傲,才能最终赢得社会与他人的尊重,使家属也能够获得正常的社会生活与人际的交往。其次,要为殡葬业者提供更好的工作条件,更优厚的收入,让他们有更高的社会地位。应该从法规建设上确立殡葬业的特殊地位,让从事殡葬业者能够获得各种政策性支持,从而逐步扭转社会对殡葬业的偏见。再次,在强化殡葬业者的职业技能培训之外,特别要加强他们的生死观教育。其核心在围绕着“生死互渗”之观念,深刻地理解生死的本质与意义,从而对自己的工作性质有更全面的理解,更理性的掌握。殡葬工作者只有真正透悟了生死,才能从根本上解决殡葬业的意义与价值何在的问题,也才能化解殡葬业者的恐惧感和许多负面的心理状态。
一般而言,世上的人皆喜生厌死,根本原因是将生与死截然两分。但实质上,“生”与“死”是一体两面,无法将它们截然分开。因为人在刚刚出生之后就在走向死亡,死是蕴含在生命之内的,而宇宙间的有生之物无不都如此。大凡有生命者,都会经过孕育期,然后则出生、成长,再进入衰老期,最后便会死去。生与死虽然判然有别,但“生”的瞬间就含蕴着死的因素,两者是互渗而混然一体的。可是,世人一般都体认不到“生死互渗”的原理,谁都只愿永远地活下去,谁都害怕死亡的降临。因为,在人们的眼中,“生”盈满着生机,充溢着温暖、活力、光明、拥有;而死则是生机顿失,是冰冷、枯竭、黑暗、丧失,人们怎不求生畏死呢?
但是,人是一种生物,必然逃不脱死亡的命运,无论是接受还是不接受,死亡都会在某时某刻来临。既然如此,人们就必须正视死亡,活着时不要回避死亡的问题,因为即使你想回避也是回避不了的。实际上,人们必须理解一个道理:若是没有死而只有生,那人也好其它生物也好,又怎能在这个世界上挤得下?从生命之本源来说,每个生者都不应该太自私,正如《庄子》书中所讲的:“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之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必且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庄子.大宗师》)这是说,天地为“父母”生我养我,那就好好地活;天地“父母”招我们复返,我们也就要安心死亡的降临。这实际上是留下位置让新的生命成长,岂非也是我们一份无量的功德?至此,人们就从生命之根上理解了死亡的必至性,掌握了生死的本质。
许多从父祖辈那里继承殡葬工作的青年员工,往往都在上一辈口中得到一番教诲:丧葬业是做善事积功德啊!这是为从事这种职业寻找价值的承诺。可是,人们仍然会在情感上万分恐惧与害怕死亡。这一点又如何化解呢?古希腊的圣哲早已指出:死是人无法体验的对象,当人还活着时,死非常遥远;当死来临时,人们已经毫无感觉和思虑了。人们对死的害怕、焦虑、恐惧,等等,无不都是一种活着时才有的感受,而死亡一降临,人所有的知觉、心理的反映等等都不存在了,人们又怎能害怕呢?既然不能够去害怕,我们活着时就没有必要去恐惧死亡。也就是说,当人存在的时候,死亡是不可能存在的;而当我们不存在死去时,我们根本就无法害怕。因此,活着的人又何苦要怕死呢?可见,人们对死亡的恐惧根本不是起于死亡本身,而是人们从棺材、死尸乃至恐怖片等死亡的现象中获得的一些观念。仅仅是观念而已,并不是一种实在的对象。所以,人类的确可以从主观上努力,改变以至取消这些观念,以消除对死的焦虑、恐惧、害怕和担心。
上述这些有关死亡本质及如何免于对死亡恐惧的方法实际上是相当有效的,我们每个从事殡葬业工作者都应该经常沉思一下,去倾听古代贤哲的声音,积极地思考生与死的问题,以获得某种生死的智慧,从对死的恐惧中解脱出来。这样,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理解殡葬工作的意义,也让自己消除害怕的心理,获得一种正常的心态、健康的心理,使自己的人生获得幸福。
除生死智慧的教育外,培养殡葬业者在死亡问题上具备一种美学的观念是获得心灵环保更为有效的措施。著名学者林语堂先生认为:“当我们承认人类不免一死的时候,当我们意识到时间消逝的时候,诗歌和哲学才会产生出来。这种时间消逝的意识是藏在中西一切诗歌的背面的--人生本是一场梦;我们正如划船在一个落日余晖反照的明朗下午,沿着河划去;花不常好,月不常圆,人类生命也随着在动植物界的行列中永久向前走着,出生、长成、死亡,把空位又让给别人。”(《林语堂文集》第七卷《生活的艺术.论不免一死》,作家出版社1996年11月版,第42页)最美的诗歌是因为人有死亡才出现的,而人们对死亡抱有一种“认”的态度--所谓“花不常好,月不常圆”--就可以欣赏死亡之美,正如林语堂先生描写的那样,要将“空位又让给别人”。林先生还写道:“……‘不免一死’的命运何尝不美丽,人类在这里可以理解人生,可以让自由的精神和推究的精神各自去发展。”(《林语堂文集》第七卷《生活的艺术.基督徒希腊人中国人》,作家出版社1996年11月版,第20页)美国著名的医师舍温说:一个人只要“接受了寿命有限数的观点,就能体会到生命有对称的美。生活的网络中,既有快乐与成就,也有痛苦。那些想超越寿命活下去的人,会失去对年轻人的正当观感,并对年轻人主事感到不悦。正因为我们的一生只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去做值得做的事,才有了做事情的迫切感。否则,我们就会滞留在因循之中。”这位医生还引用法国伟大的思想家、文学家蒙田的话说:“你的死亡是宇宙秩序的一部分,是世界生命的一部分……是让你诞生的一个条件。研究哲学就是要明白死亡。把地方腾给别人,就像别人把地方腾给了你。”(《我们怎样死──关于人生最后一章的思考》,世界知识出版社1996年版,第80页)一般而言,能够安于于死亡之自然者,必然也是能欣赏死亡之美者,其心灵当不易受到死亡问题的困扰。在这一点上,应该提倡殡葬业者多阅读中国历史上伟大哲人的著作,如《论语》、《老子》、《庄子》、《列子》、魏晋玄学家的作品;还有一些著名文学家的诗文作品,如李白在《拟古十二首》中所说“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陶渊明在《拟挽歌词三首》中所言“死去何足道,托体同山阿”,又如《归去来兮辞》中言:“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等等。当然,还应该去阅读西方一些伟大哲人的著作,如古希腊苏格拉底、柏拉图的书,现代德国大哲海德格尔的书,等等。只有在较高的文学修养、哲学智慧的涵养中,殡葬业者才能够穿透生死的本质,获得对死亡的美学观念,从而把自身从可能的心理与精神的重负中解脱出来。
[
本帖最后由 莲华勇士 于 2008-4-17 00:09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