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很少把佛教看成一门感性宗教,尤其早期佛教常被形容为,其重点在脑左前部,非在于心。 不过,你若仔细审视这个传统,会发现其原动力从一开始便以深切的感性为核心。
让我们回想一下年轻的悉达多王子初次面对老、病、死、与丛林游方者的故事。 它之成为佛教传统中最广为人知的章节之一,主要在于体现了年轻王子内心情感的直接与真切。 他视老、病、死为怖畏之极,寄一切希望于丛林梵行这条唯一的解脱之道。 据佛教大诗人马鸣对这个故事的叙述,王子身边试劝他放弃己见的亲友不乏其众,作者足有智慧地把世俗人生观描绘得引人入胜。 尽管如此,王子意识到,屈服于劝解等于背叛自己的真心。 惟有继续诚实地面对这些真切情感,他才得以踏上远离世俗价值、超越生死的觉悟之路。
这个故事以一般意义而言,很难说是对入世人生观的肯定,然而它却肯定了比生存更重要的一件事:心灵渴求一种绝对纯净的幸福真谛。 这股渴求之力以两种情绪为基础,巴利文称为厌离( samvega )与清净( pasada )。 虽然我们当中鲜有闻者,它们却是佛教传统中最基本的两种情绪,不仅激励着年轻的王子对觉醒的求索,在他证悟之后,也鼓励弟子们常长此心。 实际上,他处理这些情绪的方式如此独特,对于当今文化来说,是可资采纳的最重要的贡献之一。
厌离感( samvega )是年轻的悉达多王子初次面对老、病、死之时所生的感受。 这个词很难英译,其内涵复杂,至少并摄了三类感受:意识到世俗生活的徒劳与空虚而生起的震惊、气馁与疏离的压抑感;对自耽自满、愚痴盲目地生活至今的自责感;寻求脱离无谓轮回之道的急迫感。 这些感受,我们在成长过程的某个时刻都曾经历过,但我不认为有哪个英语词汇可以同时贴切地表达这三种含义。 有这样一个词很实用,也许足以把它直接吸收过来,纳入我们的语汇中。
佛教不仅提供了这个有用的词汇,更提供了对治它表达的感受的有效策略——我们的本土文化觉察其威胁性,却素无良方。 当然,并非仅西方文化受厌离感的威胁。 在悉达多的故事里,面对王子的新生情绪,父王的回应代表着多数文化的应对方式:他试图说服王子,他的快乐标准高不可及,同时试以婚姻关系与各样感官极乐转移其注意力。 父王不仅替他安排了一桩理想婚姻,还为他盖起宫殿,每季各居一处。 不仅为他购置华服美饰,还使他的周围娱乐不断;受到优待的仆役们极尽能事,奉承王子的一应兴致。 其策略简单说,是令王子降低目标,从远离绝对、远非清净的世俗生活中觅得快乐。 如果年轻的王子活在今日,那位父王对付王儿的不满情绪则另有其招──其中会包括心理疗法与宗教咨询──不过基本策略不变:分散注意力,麻醉敏感度,使他安定下来,成为适应社会、有事生产的一员。
所幸的是,王子有着鹰眼狮心,未曾屈从此计;更有幸的是,他出生的社会为他提供了寻找厌离感的解答与求证心灵真谛的机会。
在悉达多的故事里,那个解答的初步象征,正落在王子离宫出游时遇见的第四人──丛林游方者时的反应上。 较之被他称为“局限多尘”的世俗生活,王子视这位行者的人生如天空般辽阔。 他感到这条自由之道将令他有机会找寻生死问题的解答,同时过一种符合自己最高理想的生活,“如磨光的珠贝般纯洁。”
这个时刻他感受的情绪,便称为清净( pasada )。 如同厌离感,该词也包含一组复杂的感受,通常解作“清明而安详的信心”──这类心态使厌离感不至沦为绝望。 在王子的故事里,他对自己的困境有了清晰的了解,同时又对找到超越老、病、死的出路升起了信心。
早期佛教毫不讳言,困境就在于轮回于生、老、死的毫无意义。 其教导并不试图否认这个事实,因此不要求我们欺骗自己,或者装着视而不见。 如一位导师所说,佛教对现实之苦的确认──并且郑重其事地尊之为第一圣谛──是一件赠礼。 它印证了我们对世事最敏感、最直接的体验,而这种体验是许多其它宗教传统试图否认的。
从那里出发,早期佛教要求我们进一步提高敏感度,直到看见,造苦的真正原因不在那里──不在外界社会,不在他人──而在这里,在每个人内心的渴求。 接着,它确认苦是可以止息的,轮回是可以脱离的。 同时它指出了解脱之道──藉由长养内心潜在的尊贵素质,直到止息渴求、趋向涅槃。 因此,困境有一条人人得以实践的解脱之道。
这条道之具有开放性,接受人们严格的审查与检验,也说明佛陀本人对于解决厌离感的难题何等有把握。 对那些倦于受人劝解、拒绝否认引生厌离感的原初洞见的人来说,这也是真正的佛教最吸引他们的原因。
实际上,佛教不仅对解决厌离感的问题足有把握,也是少数几个鼓励从根本上长养此心的宗教之一。 对于人生困境的解决之道要求如此专注的修持,只有具备了强烈的厌离感,才能够确保行者不至松懈退步、回复旧习。 故有此番教诫,无分男女、在家出家,每日籍省思老病离死,长养厌离之感,下一步,藉由个人自身行动之力,将厌离升华为清净。
对于厌离心强,有志于离开世俗纠葛、减少解脱道上的障碍者,佛教既提供了一套久经考验的智慧体系,也提供了僧伽的安全网,这个机构使他们得以离开居家社会,基本生存条件无虞。 对于离不开世俗关系者,佛教提供了一套居世而不受其染的生活方式,以布施、持戒与禅定,增强心智中趋向解脱的的尊贵品质。 佛教僧俗( parisa )这两个分支的紧密共生关系,保证了僧侣们免于成为边缘人与厌世者,居士们得以继续接触保持其修行活力的根本价值。
因此,佛教对生命的态度令人长养厌离之心——即对轮回于生老死之强烈的无谓感;进而将其提升至清净 —— 即对涅磐之道的信心。 那条道不仅包括了久经考验的智慧指南,还包括了延续法脉的团体组织。 这些都是我们个人与社会迫切需要的。 在当前使佛教主流化的努力当中,我们应当记得,佛教的力量来自于不随波逐流,修证的传统譬喻是跨越水流、到达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