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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陀的古道(南传佛教基本教义)

本主题由 simple 于 2008-4-5 22:42 解除置顶

佛陀的古道(南传佛教基本教义)

The Buddha’s Path
毗耶达西法师(Ven . Piyadassi) 编辑 方 之 中译
译者的话
佛教在历史发展的过程中,形成了南传和北传两大系统。流行于斯里兰卡(古称狮子国)、泰国、缅甸、老挝和柬埔寨的的佛教,被称为南传佛教;流行于中国、越南、朝鲜和日本的佛教被称为北传佛教
本书是专门谈南传佛教的基本教义—四圣谛和八正道。
本书作者毗耶达西法师(Ven . Piyadassi),斯里兰卡人,青年时代出家,是科伦坡金刚寺著名的大长老金刚智(已故)的弟子,早年就学于那烂陀学院和斯里兰卡大学,曾一度是美国哈佛大学世界宗教研究中心的研究员。他精通巴利三藏,博晓巴、梵、英、斯四种语言,是现今斯里兰卡佛教界著名学者;尤善于运用通俗语言深入浅出,弘扬佛法,为斯里兰卡电台的佛学主讲人。他还是一位大旅行家,作了十三次环球性弘法旅行,访问过一百多个国家(1981年曾访问中国)。此书写于1964年,首先在英国出版,由于文字通俗易懂,成为欧洲一时的畅销书。1974年在斯里兰卡再版,1979年又重印。现在这本书,据作者说已经翻译成西班牙文和荷兰文。译者征得作者的同意,以斯里兰卡1979年版本为蓝本译成中文。
本书第一章是佛陀的传略,作者以朴素的语言,描写佛陀,也许有人会觉得这样的平淡地描写佛陀,不足以显示佛陀的伟大,但是作者的看法恰恰相反,他认为佛陀是人而立足于人间进而以净化人生为宗旨,这是第二章一开始就谈到的问题。正因为如此,佛陀的出家、修道、成佛、说法,直到最后涅槃。均非一般人所能企及,从这些事迹中就愈显佛陀的伟大了。从第三章以后,作者更契入生活。在生活中寻找智慧的源泉,详细论述了四谛与八正道,并认为这是佛教的基本教义,一些佛教典籍所讲的内容,都不离开这个范畴,充分表达了佛陀立教的人本思想。
由于作者是一位巴利文佛教学者,因此他在书中使用了许多巴利文术语和名词,译者在翻译时,参考了日本巴利文学者水野弘元先生的《南传大藏经总索引》,尽可能地采用汉文中原有的译名,不敢贸然创新。但有个别名词,汉文中缺,译者只好按照一般规律音译。巴利文词汇和外文姓名汉译对照,附在本书之后,供读者参考。
书中引用的巴利文经典的许多段落,是作者从巴利文译成英文的,我又从英文译成中文,因无南传经典中译本核对,经过两次转译,不符原文之意和错误之处,则有待于汉译南传大藏经出版后,进行核对,并予以修改。书中引用的《法句》偈文,见叶均译《法句》本。
本书原文,基本上照译,但有个别段落从略,还有些段落,仅取其意,未照原文全译。书中凡有参考价值的注释,均已译出附在各章之后。但有些注释,如“见前”或“见后某页”等,在中译本上毫无用处,故亦从略。基于这些情况,本书只能算是一个节译本。
本书原名《佛陀的古道》(The Buddha’s Path),旨在突出四谛中的道谛。但本书的内容,是全面阐释四谛和八正道的。由于作者弘传的是南传佛教,说四谛八正道是佛教的中心思想,故今将本书改名为《南传佛教基本教义》。
译者由于水平有限,错误之处在所难免,敬希读者批评指正。
方 之
一九九二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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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 序
二千五百年以前,在印度古城波罗奈(现在的贝拿勒斯)附近鹿野苑所听到佛陀的开示,是人类思想和生活的一种革新。虽然这种开示最初只有五名苦行者听到,但是现在,它已经和平地渗透到世界最遥远的角落。人们为更好和更深入了解其意义的要求则是很大的。
佛陀的教义,近年来在英文中出现了许多解释,但大多数缺乏准确性,不能正确地表达佛陀的本意。上座部保存了最古老和最忠实的传统,我尽可能准确地在上座部的巴利三藏中探索佛陀的教义。所以,本书对佛教中心思想四圣谛作了一个全面的说明,特别强调了佛教的八正道的修持。我为这本书起名"古道"(按:本书原名"古道",译者改为现名),这是佛陀提到八正道时使用过的名称。
第一章作为导言,对佛陀的生活作了简要的说明。而第二章则是佛教的基本观点。四圣谛和八正道在以后各章中都作了详细的讨论。在第十二、十三和第十四章中,专门讨论了佛经中所阐释的禅定。
现在,我首先要向诺波尼迦长老表示感谢。当我住在锡兰康提塞纳纳雅迦(森林)茅蓬时,是他征求并鼓励我写这本书。我就这个主题和其他一些专门问题,同他作了许多次有趣的讨论。感谢弗朗西斯.斯托里先生,他很乐意地通读了打印手稿,并提出了有益的宝贵建议。也感谢吉纳普塔比丘、斯里兰卡公共受托人V.F.古纳特纳、R.阿贝雅塞卡拉和D.穆尼达沙诸先生,他们给了我许多帮助和鼓励。在这里还要记下我对僧团中四位著名成员的感谢,他们是:弥勒、苏摩、迦叶波和诺纳摩里四位长老。我与他们交往二十多年,就佛法曾作过许多次愉快的讨论,对我有很大鼓舞。他们都已先后谢世,相会在分别中结束了。最后,但不是最小,感谢K.G.阿贝雅辛格先生,他是那么不倦地为我打印了全部手稿。

                       毗耶达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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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佛 陀
伟大的宗教──佛教创始人佛陀,生活在二千五百年以前的北印度,姓乔达摩,名悉达多(取得成就的人)。他的父亲净饭王,在尼泊尔边境的迦毗罗卫城中治理释迦族的国家。拘利族的公主摩诃摩耶,是净饭王的王后。
五月的月圆日,印度的树和花枝繁叶茂,果实满枝,人、鸟、兽都心情欢畅。这时摩诃摩耶王后已身怀有孕,依照当时的习俗,正从迦毗罗卫城去提婆陀诃城的娘家分娩。当她行至两城之间的蓝毗尼园,在盛开的婆罗花树下手扶树枝稍事休息,生下了一个儿子。
蓝毗尼园,位于波罗奈(现在的贝拿勒斯)以北的100英里处,在该地可以看到白雪覆盖的喜马拉雅山。即将成佛的悉达多太子降生处,三百一十六年以后,阿输迦王在这个著名地方树立了一根大石柱,以纪念这一盛事。石柱上刻有敕令五行,九十三个阿输迦时代的字,其中有“此是释迦族圣人佛陀降生处”字样仍然依稀可见。石柱“像刻时一样脆”,在过去曾被击中。公元七世纪中叶,中国的译经兼旅行家玄奘还看到过这根石柱。后来在1896年被发现并鉴定为蓝毗尼园遗址,要归功于当时著名考古学家孔宁汉先生。
母后摩诃摩耶产后的第七天就去世了,由其妹波奢波提.乔答弥将太子抚养成人。太子虽然是在物质极其丰富而豪华的环境中长大的,但是他的父亲未忘记给他应受的教育。太子精通了各方面的知识,在武艺等方面,超过了别人。
但是,太子从幼年时代起,就被慎重关注着。太子长大时,其父的热切希望是,他应结婚成家,作为他当然的继承人。但他却担心太子受到当时婆罗门的感染而去过苦行生活。
根据当时的习俗,太子年十六,就与拘利族善觉王和波蜜塔王后的独生女、他的表妹耶输陀罗结了婚。耶输陀罗与太子同岁。太子虽然享受人间荣华宝贵,并不缺乏任何东西,无忧无虑,但是他父亲的关怀却使他成为“囚犯“、成为世俗心理的人,但所有的努力,均不起作用。净饭王尽量不让太子看到人生现实生活中的不幸事态,这些更加促使悉达多太子的好奇心,更加提高他寻求真理、寻求解脱的决心。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知识成熟,太子开始思考人世间苦恼现象所产生的根源。据书上说,他看到了四种景象:首先他看到了一个完全无依靠的老人,第二次看到了一个皮包骨、极端不幸且可怜,并患有某种疾病的人,第三次看到了一队悲痛的人群,抬着他们可爱亲人的尸体去火化。这些痛苦的景象,深深地触动了他的心。但是第四种景象,却使他长久难忘。这就是他看到一位出家人,态度安静、沉着、超然和自立。他得知这是一位出家过清净生活的人,是要寻求真理、解决生命之谜的人。出家之念,于是在他的心里开始萌生。在回宫的途中,他深深地陷入了深思,一种令他心悸的苦恼和不愉快的情感,于是在他的心里引起了共鸣。他越是与宫墙外的世界接触,他就越相信世间缺少真正的快乐。
在一个静寂的月夜(七月的月圆日),他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生命的青春年华,在老年中结束。人的官能,在人们最需要的时刻,却不起作用了。当疾病悄悄地进入体内时,强壮的身体突然失去活力和健康,最后死亡的降临,这似乎是突然的或意外的,结果是结束一期短暂的生命。他相信一定有解脱这种苦痛的办法,有逃脱年老和死亡的办法。
这样思考之后,他的“青壮骄”、“无病骄”和“生命骄”都没有了。他看清了这三种虚幻骄傲的危险,被一种强有力的迫切要求所征服,即探求不死、了脱生死,不但为自己探求,为自己解脱,也为一切苦恼众生探求,为解脱生、老、病、死而努力。他的深切悲心,促使他寻找菩提和佛果;现在悲心鼓励他走向伟大的出家,为自己打开俗家生活牢笼的大门;悲心使他作出毅然的决定,直至最后别离时深情地向怀抱婴儿熟睡的爱妻看一眼,也绝不动摇自己的信念。
当时他二十九岁,正当华年,在美丽的耶输陀罗为他生产独生子罗侯罗的那天,别离使他更加悲伤和心酸。他自己离开了王宫,却以超人的毅力和决心舍弃娇妻、爱子和慈父以及具有权威显赫的王储之位,打扮成一名贫穷的苦行者,隐遁于幽静的森林深处,过着苦行僧的生活,开始寻求生命的永恒真理,寻求脱离烦恼的最高境界──涅槃。
为寻求医治人生生命的方法,他自己承担了这一高尚使命而毅然出家。他曾追随阿逻.迦罗摩和郁陀迦.罗摩子两位著名仙人,他希望他们作为导师,会指示他解脱的道路。他修了定,并尽可能达到了最高的定境,但是不满足他的愿望。他们的知识,他们玄妙经验的境界,不能满足他所渴望要追求的东西。因此,他离开了他们,去继续寻求他尚不明白的东西。
他到处漫游,最后到达伽耶尼连禅河畔的优楼频螺,他被这里的幽静的密林和清澈的河水所吸引。他发现这里是他继续寻求菩提的理想地方,于是就决定住了下来。随他一道修苦行的阿若乔陈如等五人,都赞成他的决定,并陪伴他一起修行。这五位是:乔陈如、跋提、婆频、摩诃男和马胜。
在印度,许多修苦行人,认为过去有、现在仍然有的一种观点,即通过严格的自我节制,就认为能够除罪,达到清净,最后获得解脱。苦行者乔达摩,决定尝试一下这种信念的真实性。于是他就在优楼频螺开始了一种决定性的努力来抑制自己。他希望自己的心从五蕴色身的枷锁中获得自由,进而可能上升到解脱的境界。他用最大热情修习苦行,吃的是树叶和草根,穿的衣服是从垃圾堆中拣来的烂布,睡在埋死尸的坟墓中或荆棘床上。十足的营养不良,给他留下一个瘦弱的身体。
这就是佛陀成佛以后,对弟子们曾经讲过他早期修苦行的事。他说:
我修苦行,遵守戒律严格,其严格之程度,超过所有其他之人。我肢体瘦弱,就好像清瘦枯萎的芦杆。
乔达摩这样奋斗了六年,已经面临死亡的边缘,但他发现自己与所追求的目标距离太远。他通过自己亲身的经验,明白苦行是完全无益于修道的,他以苦行寻求菩提的尝试宣告失败了。但是他并不气馁,继续积极寻找新的修道方式,立志要达到目的。接着,他突然记起幼年时代在蒲桃树下打坐时的安静,颇有信心地感到:“这是通向菩提的道路。”然而,他知道,像他那样虚弱的身体,是不能修道的,即是修,也不会有什么成功的希望。于是他就放弃了苦行,放弃了极端严格的斋戒,恢复了正常的进食。于是他那衰弱的身体,很快就恢复从前的健康。气力也有了。可是,他的五个同伴,对他表示失望而离开了他,认为他已经放弃了修道的努力,要过一种舒适的生活。
然而菩萨(他成佛以前的名称)在没有任何导师的帮助下,在没有任何人为他作伴的情况下,他以坚定的决心,充分相信自己的清明和力量,决定作最后的寻求,在伽耶(现在的佛陀伽耶)的尼连禅河畔一个对感官舒适和对精神有鼓励的幽静的地方,在一株树下,盘腿而坐(此树后来被称为菩提树,即觉悟树),以坚定的决心,作最后的努力,并发誓:“即使是筋骨断裂,血肉干枯,不得无上菩提,决不起此座。”他就是这样不屈不挠的努力,精进不倦地专心致志寻求人生真谛直至证得无上菩提。
菩萨运用正念修他幼年时代修过的数息观,进入了初禅的境界;通过逐步的修习,次第进入二禅、三禅和四禅,如是他在禅三昧中清除了自己思想上的不净。一天初夜(下午6时至10时)直接回忆起过去生中的事,他证得了宿命智。接着菩萨以天眼智直接观察各趣众生的生灭以及生存的苦与乐,了解到他们都是以其业力为依据的,这第二种智,是他在中夜(晚10时至次晨2时)证得的。然后,他将自己的心直接指向漏尽智。
他彻底悟到了,此是苦,此是集(苦因),此是灭,此是道(灭苦之道)。他真正懂得了:此是有漏,此是有漏之因,此是有漏之灭,此是导致有漏之灭的道。
他这样证知,也明白他的心已从诸漏中解脱了:从欲漏解脱,从有漏解脱,从无明漏解脱。由于他的心解脱,慧解脱,自然也就拥有了漏尽智。他知道:
毁灭的是生。已修梵行。所作已办。不再有此毁灭的到来(意思是说不再有身心相续,即不再有生死)。这是他在后夜(晨2时至晨6时)证得的第三种智。
于是他就说了下面这些胜利的话:
作为我自己的生、老、病、死、忧和染污,我看到这些东西的危险性,就寻求不生、不老、不病、不死、不忧、不染和脱离烦恼的无上安乐──涅槃。我已证得(意为我已体验到)。智慧和先见在我心中生起,不可动摇的是心的解脱。这是最后的生死解脱,今后不会再有“有”,即不会再有生死。
在另外一个五月的圆日,乔达摩菩萨三十五岁,他由于完全理解了永恒真理四谛,证得了无上菩提,圆成了福慧具足的佛道,就成为能医治众生疾病的伟大医王了。
佛陀证得圆满菩提以后的一周期间,在菩提树下体验解脱的法乐。接着他就观察缘起,然后在菩提树附近的六个不同地方单独隐居了六周。第七周末,他决定对从前同修苦行的五位朋友说法──他发现的古道──生灭四谛。
他知道他们住在波罗奈鹿野苑圣地仙人住处,仍在修那毫无意义的极端苦行。佛陀离开了伽耶,去遥远的印度圣城,步行了大约150英里。他在鹿野苑找到了他们。
现在是七月的月圆日,在黄昏的时候,月亮从东方升起,高高地挂在天空,佛陀对五位苦行者说:
诸比丘,出家人对二种极端不应有。何等为二?即极端纵欲与自我抑制之极端苦行。此二极端均无益处,圆满证得无上菩提之涅槃,必须克服此种极端,修习中道。具备正知正见,即会证悟菩提涅槃。诸比丘,何为中道?即此八正道: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
佛陀向他们解释了四圣谛与八正道。佛陀这样向五比丘说法,妙转了无上法轮。这就是史称的“初转法轮”。
由于第一次说法,使五位苦行者改变了信仰,于是鹿野苑的仙人住处就成了佛教和出家弟子比丘们的组织──僧团的产生地。
不久,一位富有的青年人耶舍带领五十五人参加了僧团。雨季安居期(7月至11月)结束时,已有六十人证得阿罗汉果,佛陀对弟子们说:
我已从人天诸缠获得解脱,汝等亦已从人天诸缠获得解脱,现在去吧,去为众多人之幸福与快乐漫游,为世间发悲心,为人天获得幸福与快乐发悲心,不要两人同去一个方向。弘法要懂得,初善、中善、后善精勤修道的意义,并完全记清,宣扬神圣圆满与纯净之修道生活。有些众生眼中无尘,持断灭见,彼等不听法是一大损失。有些众生会懂法。我亦去优楼频螺、去塞纳尼村说法度生。
这样,佛陀开始了他崇高的传教使命,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他与弟子们走蒲桃国土(印度的另一名称)阎浮提的大小道路,将一切众生都包含在他那无量悲智之中。
佛陀说法时,不分种姓、部落或阶级,来自各界的男女──富人和穷人、最卑贱的人和最高贵的人,识字的人和不识字的人,婆罗门种姓以外的人,不分贵族和平民、圣人和罪犯──都同样地听佛说法,大家皈依佛,信仰佛,佛也向他们指示菩提之路。这条解脱之路已向一切人开放。
种姓,对印度婆罗门来说,是很重要的事,但佛陀全不在乎,他还强烈谴责这种不平等的种姓制度。佛陀得知来自各种姓和各阶层的人适合于过清净的梵行生活时,就随时接纳他们进入僧团,其中有些人,后来成为僧团中著名人物。由于种姓阶级差别而分裂的人们,如何使大家互相容忍,尽力协调,佛陀则是当时唯一的导师。
佛陀也注意提高印度妇女的地位。一般说来,佛陀时代,由于婆罗门的影响,妇女不能受到应有的重视。虽然在学术方面,有显示她们学识渊博的个别情况等等,但在很多方面,她们还是不能得到社会的承认并被人们所轻视。佛陀认真地以礼貌对待妇女,也向她们开示涅槃清净圣洁之道。佛陀的宽广胸怀和雅量吸收各种姓妇女出家,在历史上,第一次建立了比丘尼僧团。因为在那以前,不曾有妇女能够出家过独身生活的僧团。这些高贵的比丘尼中,许多人勤奋努力,精进不息,证得了解脱。她们心灵上解脱的喜悦赞歌,在《长老尼偈》中有生动的描述。
佛陀游行,从村到村,从城市到城市,对许多人说开示,使他们觉悟,使他们愉快。看到一些人沉浸在愚痴之中,屠杀动物祭神,佛陀认为那该是如何的迷信啊!遂对他们说:
生命人人能屠杀,但是无人能给与,一切动物爱生命,竭尽全力图保存。动物生命均稀有,亲爱愉快全相同,即是最低等动物,何曾排除说不同?
这样,求神仁慈的人,自己反而一点都不仁慈了。想像中的诸神,他们的祭坛上供奉的是可怕的牺牲品──无辜的动物,印度被血腥污染了。苦行者和婆罗门危害社会的仪式给众生带来灾难和苦恼,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仁慈智慧的佛陀指出了“古道”,这是觉者之道,是公正、慈爱和理解之道。经常依教奉行的人,有四无量心支配他的行动。
佛陀从来不赞成争吵和仇恨。有一次,他对弟子们说:
诸比丘,我与世间无争,是世间与我争。正法倡导者,不与世间任何人争。
僧团的生活,开始虽然只有六十名弟子,但是后来扩充到成千人的团体。早期要求加入僧团的人,用三种表示,即众所周知的三皈依,就可加入。三皈依是: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
由于比丘人数增加,结果就出现了寺院。后来印度的寺院大学,如那烂陀,毗讫罗摩尸罗,欧丹多富梨等成为文化中心,逐渐影响到整个亚洲,并由于它,影响到人类的精神生活。
佛陀成功地连续说法四十五年之后,八十岁在拘尸那(波罗奈东北120英里,即现在的北方邦)摩拉族的娑罗林逝世了。最后他给弟子们的训诫是:
诸法无常,汝等精进不息,求得解脱。
佛教开始,只有少数教徒,但它已传播到许多国家,现在是五亿多人的宗教,占世界人口的五分之一。
佛教发展如此之快,主要是由于它内在的价值和它对有理性的人们的召唤,但也有其他因素帮助其发展。弘法者在宣传佛法时,从来不使用不正当的方法。他们的基本宗旨是普遍的慈悲。还有,佛教是和平地传入到一些国家里去的,并不打乱在那里已经存在的各种信仰。
佛教徒传教,既不使用武力,也不使用任何强制性或应当受到谴责的方法,宗教历史上关于佛教的传播,没有这类记载,根本不知道有强迫改变信仰的事,佛陀及其弟子也厌恶这种做法。T.W.里斯.戴维斯教授写道:
在整个佛教史上,佛教徒在许多世纪中,长期是占优势的,我不知道有过迫害其他宗教的记载。
因此,佛教是能够与世界各国社会相协调并通过世界各种文化来传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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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佛教的观点
区别佛陀与其他宗教导师一个重要的特点是:佛陀是人,与上帝或任何其他“超自然”的神并没有什么联系。他既非上帝,也非上帝的化身,更不是什么神秘人物。当然他是人,但他是一个超人,一个非凡的人。他在外表上,虽然是人类的一份子,但他的内心却包容超越于人类。由于这个原因,他被称为独特的人、杰出的人。
佛陀说:
诸比丘,像荷花生长在水中,立于水面之上,不被水所淹没。诸比丘,如来亦复如是,生长在世间,住于世间之上,不与世间同。
他没有任何人或神的帮助,依靠自己的不懈努力,达到了最高的精神和知识境界。他是悲智双运的体现者,悲和智是他教义中的两项指导原则。
通过他个人的体验,他懂得人的优越性。他发现“超自然”神统治下界众生的观点,那只是一种错觉。佛陀从来没有说过他自己是救世主,也没有试图通过“天启”宗教的办法,拯救“灵魂”。他通过自己的观察和体验,证明无限的希望潜伏于人中,必须由人的努力来揭示和发展这些潜伏的希望。他用自己的亲身体验,证明菩提和解脱,完全掌握在人自己的手中。佛陀是这样的告诉和示范作为一个勤奋生活的倡导者,并鼓励弟子们要依靠自己修行。他说:
自己是你们的皈依处,还有别的什么人能作你们的皈依处呢?[ii]
在世界历史上,只有佛陀第一次这样教导说,独立于外力之外,能够证得解脱。苦的解脱,必须依靠每个人自己的行动。
只要求解脱而自己却不努力的人,是无人能够批准他解脱的。别人对我们可能间接地帮一点忙,但是无上自由的获得,只能通过自己来实现。对真谛的领悟,也是如此。只有毫无障碍地自由思考自己问题的人,才能自我证悟,每个人应当作出适当的努力,打碎束缚自己的枷锁,通过坚持、努力和智慧,从枷锁中赢得自由解脱。佛陀警告弟子们,反对将负担转移到外界力量救世主、上帝或梵天,指示他们分析研究的方法,建议他们为发展内在的力量和品德而精进不息。他说:
我已向你们指出解脱的方法。法──真理要自己来证悟。[iii]
佛教比丘不是举行祭祀的祭司。他们不举行圣餐礼,不宣布赦免。一个合格的佛教比丘,不在人与“超自然”力量之间充当中间人。因为佛教教导每个人单独为自己的解脱负责,所以没有必要赢得中间祭司的欢心。佛陀说:
你们自己应当精进,如来只能指示你们道路。[iv]
这道路是同一“古道”,是历劫诸佛都走过和指出过的,这就是成就菩提和证得无上妙果的八正道。
区别的另外一个特点是,佛陀从来不自私,不保留他的最高知识。对佛陀来说,这样的自私观念,是完全不可想像的。圆满觉悟,四真谛的发现和证悟(成佛),并不是由上天选择授与某个人的特权。在人类历史上,也不是唯一的和不再出现的事件。任何为圆满清净和真智而热心努力的人,并以坚定的意志勤修八正道,这种成就,对他们是公开的。
那些修道并得到解脱,最后证得更高阶段阿罗汉果的人,佛陀庄重地宣布他们同他一样从染污中得到了清净,得到了解脱。他说:
彼等实如我胜利,赢得染污尽消除。[v]
但是佛陀对他的弟子们也清楚地说明了佛陀与阿罗汉之间的区别:
啊!众弟子,如来是阿罗汉时[vi],已是无上正等正觉,是他宣布得未曾有之道,他知道,他解道,他悟道[vii]。现在,他的众弟子是赶路人,步其足迹走。众弟子,此即是区别,是明确区别如来之特色。如来为阿罗汉,是无上正等正觉,区别于由智慧得解脱之弟子。[viii]
佛陀向弟子们说法时,不分亲疏,一视同仁,没有特别选定喜爱的弟子。他的弟子都是离欲阿罗汉,都断了流转生死的诸缚,都一样圆满清净,但是其中也有突出的人物,他们精通各种不同的知识和修持。以及他们的精神天赋,获得了不同的地位。然而,佛陀从不偏袒谁。例如优波离,出身于理发匠种姓,持戒第一,许多贵族和武士阶级出身的阿罗汉都欢喜他。
佛陀逝世以前,没有表示将教义委托给任何特殊的弟子,甚至也没有委托两位首席弟子舍利弗和大目犍连。他没有任命什么人是他的继承人。在这方面,值得注意的和有趣的事是:佛陀逝世以前,对弟子们清楚地表明他从来没有控制僧团的思想。佛陀临终时对病床周围的诸比丘说:
我已为汝等说法制戒,我走以后,应以法、戒作为汝等之师。[ix]
佛陀甚至在生前,就是以法和戒来管理僧团和指导比丘的。但他不是统治者。佛陀的古道──八正道,是教导自由人的。
佛陀是在印度盛行专制政治的时期出现的,他的教义对这样的专制政府有些威胁。但是他不干涉国家政治和政府。因为干涉也是无补于事的。他从来不是一个干预者。然而这并不妨碍他的民主思想和发表意见的自由声音。佛陀的教义,明确宣布民主思想和成立民主组织。佛陀虽然明智地不干涉当时的政府,但是他使比丘的团体成为一个高度民主的僧伽组织。
印度从前的总督泽特兰侯爵说过:
自治倾向,各种形式的共同活动显示新的动力,有可能是从佛教身份的权威抵制以及它的平等教义对种姓制度批判的示范作用而来。并于佛教典籍结集的方法,我们需要一种说明。在此方法中,这些古代事情的典范,就已经实行了代议自治制度了。许多人会感到惊奇,在二千五百多年以前,印度的佛教结集,就初步实行了我们现在的议会制。结集大会的威严,由被任命的一位特殊人物──我们下议院“议长先生”的胚胎──来保持。任命第二个人检查需要得到的法定人数──我们议会制度的主要督导员典型。一个成员以议案的形式提出的事,公开讨论。在某些情况下,只讨论一次,但是在别的情况下,则要讨论三次。这样,议会要求在成为法律以前,法案要三读。如果讨论中有不同意见,就用投票来表决,由多数来决定,投票是无记名投票。[x]
另外的特点是:佛陀说法教化的方法。佛陀不赞成那些自称有秘密教义的人。他说:
秘密就是虚伪教义的标志。
佛陀对他自己的侍者阿难尊者说:
阿难,我说之法,无显密之区别。因为在法方面,阿难,如来未作“握拳”之师,对弟子隐藏某种重要知识,如来未如此。[xi]
他说法是自由平等对待一切人的,他没有保留任何东西,从不希望其弟子对他和他的教义盲目服从和相信。他经常主张要鉴别,要考察,要明智地询问。他在一部经中答复提问的迦罗摩人,毫不含糊地建议要调查。正确地说,这部经被称为“自由思想的第一部宪章”。
下面是《迦罗摩经》的概要:
羁舍子是乔萨罗王国一个小镇,该镇居民被称为迦罗摩人。他们听说佛陀来到了他们镇上,就到佛处请求开示,说:
世尊,有些行者与婆罗门来到羁舍子,依自所见,为人宣说;但其他人则亦依自所见予以谴责、诋毁、贬斥。另一些行者与婆罗门来到羁舍子,亦复如是。世尊,我等犹豫,怀疑难决,彼等所说,谁真谁伪?
善哉,诸迦罗摩,汝等对值得怀疑之事生起疑心,怀疑正确。来,诸迦罗摩,不要被流言或传统所引,不要被传闻动摇,不要被典籍所误,不要只是推论,不要只在表面,不要因某种被称赞之理论所影响,不要被似有可能所引,不要考虑“此行者是我等之师。”但是,诸迦罗摩,汝等当自知,此等事于身心有害,此等事应受非难,无益。确实,汝等即应拒绝……。
汝等自知,“此等事于身心有益,无可非难,有益。”汝等应即接受并遵守。
接着佛陀这样问他们:
──现在汝等作何想?诸迦罗摩啊!有人起贪、嗔、痴,于彼有益抑有损?应与非难抑不应非难?
──世尊,于彼有损,应非难。
──现在,诸迦罗摩,有人无贪、无嗔、无痴,汝等作何想?此无贪、无嗔、无痴于彼有益抑有损?应非难抑不应非难?
──世尊,于彼有益,不应非难。
──如是,诸迦罗摩,我现在对汝等所说,亦复如是。汝等不要被报导所引
──盲从。此即为我要说之理由。[xii]
轻信,不是佛教的精神。所以,我们发现佛陀与弟子之间有这样的对话:
──现在,若如此,并保存此,汝等是否会说:“我等尊敬佛陀,由是我等尊重彼之教导?”
──不,世尊。
──众弟子啊!汝等肯定之事,只是汝等承认、见到与掌握之事否?
──是,世尊。[xiii]
一篇推理的佛教文献中说:
聪明人试金,用火烧,用刀砍,并(在试金石上)磨。所以汝等是否在考察我所说之话后才接受,并非仅是因尊敬我而接受?
佛教不强迫勉强、不用高压手段,不要求信徒盲目信仰。在一开始的时候,抱怀疑态度的人,听说佛教号召调查研究,很高兴。佛教教义对一切用眼看、用心领会的人始终是公开的。
有一次,佛陀住在那烂陀芒果林中,尼乾子(耆那教的大雄)[xiv]的一名得意弟子优波离怀着与佛陀辩论的唯一思想来到佛所,并想在辩论中击败佛陀。辩论的主题是有关“业”的理论问题。虽然在“业”这个问题上,佛陀和大雄有不同的看法,但双方都是承认的。在友好讨论的末尾,优波离被佛陀的辩论所说服,同意佛陀的看法,当即准备作为一名在家信徒。但是佛陀告诉他说:
关于真理,要作彻底调查。像你这样的有名人物作彻底调查是有好处的。
然而优波离对佛陀这样的告诫,使他更加感到满意和高兴,他就皈依了佛、法、僧三宝。[xv]
佛陀从不干涉别人的思想自由。因为思想自由,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权利,强迫别人放弃与他的性格、心理和爱好相一致的生活方式,是错误的。无论哪一种形式的强迫,都是不对的。一个对信仰无兴趣的人,硬要他生吞下去,要他信仰,那是强迫中最愚昧的办法。这样强制性的喂养,在任何地方对任何人都不会有好处。
佛陀的唯一意图是使别人如实看到事物的真象,使其清楚,这不仅仅是信仰的结果,不是某种人、超人或者低于人的外力而对他恐吓的结果。理解事物的真象,在佛教和思想信仰中,恐吓不起任何作用。掌握法的真理,只能是智慧,而不是由于盲目的信仰,不是由于知道的或尚不知道的某种有情的恐吓。宗教历史表明,人害怕陷入愚昧制造出一种全能的外力的想像,此种想像一旦被制造出来,对他们自己,有时也对别人带来不可以用言语形容的伤害。
佛陀告诫诸比丘说:
只相信我,对我有感情之人,肯定会生活得愉快(但不能证得究竟解脱──最高阿罗汉果),为法而努力之人,专心于道,肯定会成就菩提,证得阿罗汉果。[xvi]
这些清楚地表明,佛陀不要求他的弟子不加区别地和没有理由地承认任何事物。
佛陀不仅不鼓励盲目的信仰,而且认为对“全能力量”的恐惧,不适宜于接近真理的理解。因此,他不但不鼓励宗教仪式,而且谴责违害社会的宗教仪式。因为仅仅是在形式上从事禁食、河中沐浴、动物祭祀以及其他相似的行动,并无助于一个人的净化,并不能使人神圣和高贵。
我们发现佛陀与孙陀利迦.婆罗堕奢婆罗门之间有这样的对话:有一次,佛陀对诸比丘详细解说一个解脱以后的探求者自己应该如何,并进一步说心里断了烦恼的人,他的清净生活是圆满的。完成了这些任务,就能够称为内心里沐了浴的人。
当时婆罗堕奢坐在佛陀旁边,听到这些话,他就问佛陀:
──尊敬之乔达摩,是否去婆胡迦河沐浴?
──婆罗门,婆胡迦河有何益处?
──尊敬之乔达摩,确实,许多人相信,婆胡迦河是圣河,众多人之罪恶已在婆胡迦河中洗净。
接着佛陀使他懂得在河中沐浴,并不能洗净一个人的罪恶污垢,于是指示他说:
婆罗门,就在此处(法戒中)沐浴,此对一切众生都安全。若汝不妄语、不杀生、不偷盗;若汝确信、不自私,汝到伽耶(佛时印度一河名)何益?汝家中之井亦即伽耶。[xvii]
佛陀指引的道路,是光明的坦途,也就是说,他为自己的信徒,并不允许以任何方法违害众生幸福的行为。他禁止一切压迫、抢劫和掠夺。
那么,什么是佛教呢?
有些人欢喜称佛陀的教义为宗教,另外一些人则称为哲学。但是称它为一种“生活方式”,可能更正确一些。然而那并不意味着佛教除了伦理道德制度之外,没有别的什么了,但它远不止此。它是道德的模式,是导致心地完全自由、精神和知识修养的教义。佛陀自己称他的教义为“法──毗奈耶”,即法与戒,但是佛教,按照这个字的意义讲,严格说,不能称为宗教。因为宗教,意为“表示信仰的仪式或行为。对一种神圣的统治力量表示尊敬,并期望使它高兴,……在人方面,承认某种较高的看不见的力量控制他的命运,它作为有资格要信众服从,受到敬重和礼拜的对象。”[xviii]佛教决不是这样的宗教。
在佛教思想中,不相信有任何形式的创造者以及对他的创造物的善恶行为进行嘉奖和惩罚。一个佛教徒皈依佛陀,不是希望佛陀会拯救他,佛教没有这样的保证。佛陀只是一位指示道路的老师,指导信徒们走向他们各自解脱的道路。
例如,岔路口的指路牌,只指示方向,要行路人自己的脚步去沿着这条路走,指路牌本身决不会带着他到达所希望要去的目的地。
医生诊断病情,并开出药方,要病人自己去试用那个处方。佛陀对信徒的态度,就像一位理解和富于同情心的老师或医生一样。
最崇高的敬意是对最尊敬的人,这就是那些伟大和具有勇敢精神的人,他们用广泛而深入的真实体验,扫除了愚昧,根治了污染。看到了真理的人,是真正对自己有帮助的人,但是佛教徒不向他们祈祷,他们只尊敬那些指出达到真正幸福和解脱道路的启示者。幸福必须靠自己去取得,没有什么人能使别人苦与乐。净与不净,依靠自己,无人能使别人净化,也不能使别人污染。[xix]
佛陀八十岁在拘尸那的娑罗双树间,躺在临终的病床上,看到向他供的鲜花,便对阿难尊者这样说:
阿难,依法而住之人,生活正确,此为彼等对如来最为之真正的尊敬与供养。阿难,所以你应当依法而住,过正当生活,培修自己。[xx]
佛陀就这种依法而住的教导,明白地开示最重要的是清净身、语、意三业,不仅对证菩提的人以鲜花为供养为满足,尤其在生活上,应以正当的生活方式为生存准则。
现在佛教徒在佛前或一个神圣对象前供养香花或灯烛,颂念佛陀的无上功德,他不是在向什么偶像祈祷,这些行为都不是仪式或礼拜的目的。花很快就会枯萎,灯焰很快就会熄灭,向他(供花、供灯的人)说话,告诉他:一切缘生法都是无常的。佛像是作为他集中思想修定而为他服务的对象。使他得到鼓励,努力仿效佛陀的品德。那些不懂这种简单供品意义的人,就匆忙作出结论说:“这是偶像崇拜。”再没有什么比这不真实的了。
J.尼赫鲁在《自传》中写道:
在阿努拉德普勒,[xxi]我很喜欢一尊古代坐像。一年以后,我在台拉登监狱时,一位锡兰朋友送给我一张这尊佛像的照片。我将它保存在我的室内小桌上,它成为我一个宝贵的伴侣。佛像庄严、安详的表情,给了我力量,帮助我克服了很长时期的消沉。[xxii]
P.D.奥彭斯基在斯里兰卡的拉维尼亚山一所寺院中看到佛像,写道:
佛像的面容很生动,他未直接看我,但他在看我。最初,我未感到什么,只是惊奇,我不曾预料到,也不能预料到任何这样的事。但是很快,在新的和惊奇的感觉中,奇怪和其他一切感觉与思虑都没有了。佛陀在“看”我,看到我自己都不能看到的我的内部隐藏秘密的灵魂深处的一切。在他的凝视之下,就这样过去了,我开始看我自己的这一切。每一件事觉得都微小,都是多余,不自在和困惑的情绪,在这种眼色之下,就都表现出来了。佛陀的面容是很安静的,但不是无表情,而是有深刻的深思和丰富的感情。他躺在这里深思,我来了,开了门,并站在他面前,现在他是不自觉地在审视我。但是在他的眼神里,没有谴责。他的眼神非常严肃、安祥和充分理解。但是当我试图询问我自己佛陀的面容表示什么时,我发现自己不能回答。他的面容既非冷淡,也非漠不关心。另一方面,说他表示热心、同情,则是很错误的。描写他的所有这一切,太不够了。与此同时,说佛陀的面容表示了神秘的崇高或神圣的智慧,也会是错误的。不,那是一副人类慈祥的面容,但这种面容,人们是不会有的。
我感到我能够使用的字眼,如果用来对这种面容的解释,将是错误的。我只能说这里是“理解”。
同时,我开始感到佛陀的面容对我产生了奇特的效果。所有从我灵魂深处生起的忧郁都将一扫而空了,好像是佛陀的面容对我传授了安静。直到现在,使我烦恼的每一件好像那么严重和重要的事,现在都变得那么微小,那么不重要和那么不值得注意了,我只是奇怪它是怎样能够影响我的。我感到一个人,不管他如何激动、烦恼、矛盾或经受煎熬,都没有关系,只要他来到这里时,就会沉着、安静、觉悟和理解。[xxiii]
关于佛教是不是哲学,那就要取决于这个词的含义。对这个词可能下的定义,是否包含所有哲学思想体系,那是值得怀疑的。就语源学讲,哲学的意思是爱智,“哲学是智慧的追求和追求的智慧两重意义。”在印度思想中,哲学被称为真理之见。简言之,就是哲学的目的,应当是发现最后的真理。
佛教也主张追求真理。但是它不仅仅是思辨推理,只是一种理论结构,仅仅是知识的获得和储存。佛陀强调他的教义的实践性,将知识运用到生活中去──洞察生活的内涵,而不只是停留在表面。
就佛陀而言,他的全部教义,只是对一切存在痛苦现象性质的了解以及修道,以摆脱此种痛苦,这就是他的“哲学”。
在佛教中,智慧是很重要的。因为清净是通过智慧,通过证悟而来的。[xxiv]但是,佛陀从来不光是称赞才智。按照他的意见,知识应当与心地净化,与智德之人携手并进。智慧由证悟、心地净化而得,心的品德发展而得修所成慧。这是储存知识,而不仅是推理。所以,很清楚,对佛教,既不光是讲爱,也不光是为了智慧去追求,更不只是有热心(虽然这些有重大意义,而且关系到人类)就算了事的,而是一种具体实践教义的鼓励,引导信徒达到无欲,成就菩提和最后获得解脱。
虽然我们称佛陀的教义为Buddhism(佛教),这样将它包括在“ism”(表示“学说”、“主义”)或“ologies”(表示“…学”、“…论”)之中,但是它确实不是我们贴标签的那么一回事。你可以叫它为宗教、哲学、佛教或其他你所欢喜的名称。这些标签对追求真理、得解脱的人来说,是毫无意义的。
邬波底沙和拘利陀(他们二人后来成为佛陀的两位主要弟子舍利弗和大目犍连)正在游行寻求解脱真理时,邬波底沙看到了马胜尊者(佛陀最初的五弟子之一)目光视地沿门托钵乞食,遂被这位长老悠闲的举止所感动。他想现在贸然向他咨询或请教还不是时候。于是他就跟随马胜长老到达他的休息处。他走到马胜尊者前,向他问好,询问关于他老师的教导。[xxv]马胜尊者有点不愿意讲话,遂谦逊地说道:
我不能向你说许多教导和戒律,我只告诉你简单的意义。
邬波底沙的回答是有趣的。他说:
好,朋友,多少说一点,我所需要的只是意义,为何要说那么多呢?
接着马胜尊者背诵了首偈文,这偈文包含着佛陀的基本教义的因果法则。偈文是:
诸法因缘生,缘谢法还灭,如来大沙门,常作如是说。[xxvi]
邬波底沙当即领悟了这则因缘生灭的意义,并证得了初果,理解了“生的性质就是灭的性质。”[xxvii]
没有谈话和讨论并不影响我们对解脱的下确理解。需要的是正确的指导和正确的体验。我们甚至可以从自然界的树木的荣枯,花卉的开落、石块的静态有及河流的动态等等中得到启示。有许多事例,人们由于看到一片树呆落下,水的流动、森林的火、吹灭一盏灯就得到菩提和断除烦恼。因为这些已触动了他们的心弦,领悟到诸法无常的法则,他们就获得了解脱。是的,荷花等待阳光,阳光一照射,荷花就开了,为所有的人带来欢乐。
关于此则教义,并没有试图探讨人和物的关系以及生灭状态──探讨的问题是:“宇宙是永恒的还是非永恒的?是有限的还是无限的?”
佛陀从不关心这类形而上学的问题。这些问题只能使人产生混乱,导致人的心理不能平衡。如纠缠这类戏论,肯定不能使人类从苦难和烦恼中解脱出来。这就是为什么佛陀默不回答这类问题的原因。更何况这些问题总是错误地公式化,佛陀所以不作解释。佛陀是讲求实际的老师,他的唯一目的是详细说明生命的普遍事实──苦的问题,使人们感觉它有充分的力量,并使他们确信这种力量。他明确告诉我们他说什么和不说什么。
有些学者不赞成佛陀的这种态度。他们甚至怀疑他的悟道,说他是自我标榜为不可知论者。学者们这些争论和推测,不是今天或昨天的问题,早在佛陀时代,有人就已经提出过。例如甚至游行者善生优陀夷还曾问佛陀关于过去和未来,佛陀的答复是明确的:
不管过去,不管未来,我现在教汝法: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xxviii]
用一句话概括起来说,这是佛教的缘起教义,[xxix]它是构成佛教的中心思想四真谛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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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修戒定慧,熄灭贪嗔痴慢,使身口意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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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佛教的中心思想(四真谛)
四真谛是佛陀在伽耶菩提树下修定时证悟的。在贝拿勒斯附近的鹿野苑仙人住处(现在的萨拉纳特),他为从前的同伴、五位苦行者初次说法时所讲的,后来才被人知道这则教义。此四真谛构成佛教的基本教义。
1. 苦
2. 集-苦因
3. 灭-苦灭
4. 道-苦灭之道
苦的原文为Dukkha(古译豆〖亻去〗)是巴利文,译成英文,不能表达其含义。因为没有一个英文字能包括巴利文“豆〖亻去〗”的含义。受苦、苦恼、不满意、病,是一些近义词;痛苦、不幸、悲伤、冲突等,也使用过。“豆〖亻去〗”一字包括所有上述这些意义,甚至还不止此。虽然有人想将这个术语不译,但是为了方便起见,在可能的地方,苦和“豆〖亻去〗”同时并用。细读本章之后,读者可能会了解“豆〖亻去〗”一字在佛陀教义中的意义了。
在佛教中,从无知到有知,直到拥有充分的知识,总是含有对四真谛理解的意思。觉悟者被称为佛陀,简单的理由是:他彻底了解了这些真谛的含义。佛陀初次说法,是专门系统地宣说这些真谛的。因为这些是佛陀教义的实质。“像每个有情行走在地上之足迹,因为象之足迹大,有情足迹能包括在象足迹中,四真谛亦如是,包含一切善巧法门(全部佛陀的教义)。”[ii]
在巴利原典中,尤其是在经藏中,对四真谛曾以多种方式进行详细阐述。如果对这些真谛没有一个清楚的概念,你就不能知道佛陀在四十五年中所教导的是什么,对佛陀来说,他的全部教义,只是苦的说明,即使人了解那些存在的痛苦现象的性质,以及摆脱这些痛苦现象的方法。
就是在他同时代的一些修行者和婆罗门曲解他的教义说:
“行者乔达摩是虚无论者,他宣说有情的毁灭消失。”
佛陀听了无一点愤慨或者不满的表示,断然地说:
从前(早在为五位苦行者初次说法时)和现在,诸比丘,我只说苦和灭。[iii]
懂得这种毫不含糊的说法,就是懂得佛教;因为整个佛陀的教义,除了这一原则的运用之外,不再有别的什么。对我来说,好像能够被称为佛陀所发现的,正是这四真谛,其余均为逻辑的发展和对四真谛的详细解释。这是历劫诸佛的典型教义,是他们的特点而不是别的什么。[iv]在佛陀的教义中,四真谛至高无上。就像鹿野苑中的教义一样,在尸舍婆林,那时他手中收集了不少树叶,便对诸比丘说:
──诸比丘,汝等作何想?何者量多?是我手中一把尸舍婆林叶多,还是我等头上林中叶多?
──世尊,您手中收集之叶不多,微不足道,世尊,是我等头上林中叶多。
──即是如此,诸比丘,我完全知道许多事物,但未向汝等宣说,我已向汝等宣说者,是少许事物。诸比丘,我为何不说?诸比丘,彼等诸法确实无用,于清净生活并不重要,彼等诸法不能导致厌离、无欲、寂灭、安宁、充分理解、觉悟、涅槃。诸比丘,此即为何我未宣说。
诸比丘,我已说者为何?
此是苦,我已说;
此是集,我已说;
此是灭,我已说;
此是道,我已说。
诸比丘,我为何说此等真谛?此等确实有用,于清净生活重要,此等能导致厌离、无欲、寂灭、安宁、充分理解、觉悟、涅槃。
诸比丘,此即为何我宣说。[v]
佛陀是著名的,最高的无上医王,他治病人,确实没有竞争的对手。佛陀的四真谛所说明的方法,是与医生治病的方法相同的。作为医生,他首先诊断病情,其次是寻找病因,接着考虑去掉疾病,最后才用药。
苦是病,爱是因或者病根(集),去掉爱,病也就去掉了,那就是治愈(灭-涅槃)。
一个病人,应当知道自己的病,应当注意避免病情的加剧,接着他应当设法去掉病因。为此目的,他必须去看医生,医生为他诊断病情并开药方。通过药物功效,病人的病也就没有了,那就是治愈。因此,苦不能忽视,而应该知道。因为它是可怕的病源。爱因要除掉,要放弃。要修八正道,因为它是药。知道了苦,通过修道断爱,而涅槃的证得就有保障了。这就是治愈,从爱因中解脱出来。
施罗婆罗门怀疑佛陀的悟道,佛陀对他的回答是有趣的:
我已知应知,
我已修应修,
我已舍应舍。[vi]
因此:
婆罗门啊,我是佛陀──觉者。
这个答复清楚地表明,佛陀之所以被称为佛陀就是对四真谛的完全理解。佛陀自己说:
诸比丘,通过如实了知事实真象──四真谛,如来被称为阿罗汉──圆觉者。[v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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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真谛──苦
在早期佛经中,“豆〖亻去〗”(苦)一字,有多种意义,即根据场合的不同,它有被用在心理学、生理学和哲学方面的不同意义。
对那些如实看事物的人,“豆〖亻去〗”(苦)的观念不是不重要的事。在佛教教义中,它是基本原理。忽视这一重要原理,就包含着忽视其余三谛。知道苦的重要性,可以从佛陀如下的话中看到:
他看到苦,也看到苦因,看到苦灭和灭苦之道。
由于这些真谛是相互联系和相互依存的,看到四谛之一或者更多一点,也就包含着看到了其他诸谛。[ii]谁要否定苦,那么从苦得到解脱之道就毫无意义了,简而言之,否定一谛,就等于否定其余三谛,那也就是否定佛陀的全部教义。
坚定的实利主义说:
我不要轻信所有这些毫无意义的话。
对他来说,这种教义,好像是枯躁无味、莫名其妙和没有价值的。但是对那些现实主义者来说,这并不是神话,不是想像出来对愚人编造的故事。
那些从正确的角度来看感觉世界的人,不带偏见的看法,对他们来说,有一件事是很清楚的,就是世界上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苦。它是普遍的,所有那些知道的和不知道的,都包括在这一问题之中。正如佛陀所说:人生是苦,以苦为基础。[iii]假如有什么问题成立的话,那必定是苦,是不能令人满意的苦。假若我们高兴,或者说它是冲突──我们的愿望和生活事实之间的冲突。自然,人的每一种努力是为了解决问题。换句话说,就是去掉不能令人满意的事,控制冲突,这就是苦,是一种可悲的心情。
对这个单纯的问题,我们起了各种不同的名称:经济的、社会的、政治的、心理的,甚至是宗教的问题。难道它们不都是起源于那个单纯的问题──苦,即不能令人满意而来的吗?假如没有不能令人满意的事,何必需要我们努力去解决?所有问题都带来不能令人满意,而努力是要解决它们。但它们互相招致,原因通常不是外界的,而是在问题的本身,它是主观的。我们常常想我们已经满意地解决所有有关问题,但它们常常以不同的方式暴露出来,好像我们经常面临新的问题,我们又作出努力去解决它们。如是它们和对它们的解决就有必要继续下去。这就是苦的性质,是有知觉存在的普遍特点。苦的出现和消失,只是再出现的另外一种形式。它们都是生理的和心理的,有些人能忍受一种比忍受别的更容易一些,反过来也一样。
照佛教说,生命是苦,苦统治着生命。这是生命的根本问题。世间是苦的,是不幸的,没有一个有情能从不幸中摆脱。这是普遍真理。是有感觉、正确地看待事物的人不能否定的。但是承认这一普遍的事实并不完全是否定快乐和幸福。脱离了苦的佛陀在说人生皆苦的时候,从不否认生活中的幸福和快乐。在五部巴利原典之一的《增支部》中,有长长的详细项目,列举有情能够享受的幸福。[iv]
佛陀在答复摩诃梨.离车的问题时说:
摩诃梨,若色、声、香、味、触诸境(如你所知这些外境,人通过官能攀缘外境)全皆是苦,为苦所困扰,完全失去快乐与幸福,有情自然从此等外境中得不到快乐;但是摩诃梨,因为此等外境中有快乐与幸福,故有情享受其中快乐,并执著快乐。由于此种执著,彼等使自己被污染。[v]
通过官能(根),人被外境所吸引,外境中有快乐,从中得到享受,这是事实。因为你可以体验到,这是不能否认的。但是不论快乐的外境,还是内在的享受,都不能持久,它们时刻在起变化。现在当一个人的享受和快乐不能持久或被剥夺,他总是悲伤和不愉快的。他不喜欢千篇一律,因为单调使他不愉快。如是他期待着新快乐,就象家畜寻找新的草原一样。但是,这些新的快乐,像过眼云烟,瞬息即去。因此,所有快乐,不管我们愿意还是不愿意,都是痛苦和厌恶的前奏。一切世间快乐,都是瞬息而过的,像包上糖衣的毒药丸,欺骗我们,伤害我们。
一种不合意的菜,不好喝的饮料,讨人嫌的行为以及成百种其他琐事为我们──佛教徒或非佛教徒、富人或穷人,高级人或卑贱人、识字的人或不识字的人──带来痛苦和不满意。莎士比亚在写《哈姆雷特》时,只是对佛陀的话发出了共鸣:
悲伤到来时,它们不是来一个密探,而是成群结队地来。
现在,当人们尚未看清生活的这个侧面时,这种快乐的不稳定性,使他感到失望并受到挫折,甚至不自觉地失去了判断力,还可能失掉心理平衡,以致做出愚蠢的行为。这很危险,是过患,人类常常面临着这享受和过患两种生活情况。但是对有情或无情的东西力图避免深陷于爱欲的人,则从客观的观点来观察生活,用正当的眼光看事物,在一切生活的变化之下,他的文化修养要求他镇静。当事物走向错误时,他能够微笑,保持心理平衡,抛开一切喜好和厌恶──他不烦恼,而是解脱。享受、过患、解脱三者,是经验的事实,我们称之为生活的真实写照。
佛陀在答复摩诃梨的问题时继续说:
摩诃梨,若色、声、香、味、触外境完全皆是快乐,被快乐所围绕,而非痛苦,有情即不会厌恶外境。但是,摩诃梨,因其是痛苦,在此等外境中,无持久之快乐,彼等感到厌恶。因厌恶,彼等即不快乐,不执著;因不执著,彼等即净化自己。[vi]
现在,从三方面讲述苦:(1)苦苦,(2)行苦,(3)坏苦。[vii]
所有身心的苦,如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viii]是日常生活中一般的苦,称为苦苦,不需要多少学问就能懂得这些生活事实。
行苦是属于哲学范围的,虽然“行”字包含着所有因果事物,但此处苦字上下文的意思是指五聚或五蕴。它们是色蕴(此种情况是指可见可触之色身)、受蕴、想蕴、行蕴和识蕴,简称为名色,色即色蕴,名是其余受想等四蕴。此五蕴结合起来,构成一个有情色身。
有情和经验的外界,二者都是经常变化的。它们的存在和消逝,一切都是运动的。没有什么东西能逃脱这种无情的和不停的变化。由于这种昙花一现的现象,所以没有什么东西使人真正愉快。有幸福,也不过是瞬息即逝的事。它的消逝,就像雪片一样溶化,带来苦恼,这就是佛陀为何在总结苦谛时所说:
要言之,执著五蕴是苦。
这就叫做行苦。
坏苦是由于无常而来的苦。人能够经历一切舒适和愉快,可是感受逐渐消失。正如佛陀所说:就是得了四禅的修定者的感受,也属于坏苦的范畴。因为它们是无常的,是苦的,是变化的。[ix]但是这里说苦,决不是人们一般忍受的那种痛苦。佛陀指出,诸法无常,是苦。诸法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由变化带来苦,无常就是苦,[x]没有持久不变的快乐。
在佛陀的苦谛这一公式中,他说:
简言之,执著五蕴是苦。[xi]
依照这一教义,苦离不开五蕴,不能离开五蕴单独存在。执著五蕴和苦是一码事,而不是两码事。“诸比丘,何为苦,理应说即执著五蕴。”[xii]
佛陀在其他地方说:
在此一寻长之身中,我以其识与想宣说为世界,其集、其灭与导致此世界寂灭之道。[xiii]
这里“世界”一词即是指苦。
从上所说,很清楚,正确理解第一真谛和其他三真谛,对五蕴有一个清楚的概念,是很重要的。
所以,让我们来尽力了解五蕴的意义吧。佛教讲二谛,即世俗谛和胜义谛[xiv],就一般说法,我们说一个“有情”,但从胜义的意义讲,没有这样的“有情”,只有经常变化的身心力量的现象。这些力量构成五蕴。我们称之为“有情”的,也只有这些经常变化的五蕴。
什么是五蕴?
1.首先是色蕴。它包含四大种,这是传统上就知道的坚、湿、暖、动。[xv]在这个意义之下,虽然它们一般被称为地、水、火、风,但是它们不光是这些。在佛教思想中,尤其是在最高级的教义阿毗达摩中,所讲含义远不止这些。
地或固体,是膨胀的元素,由于这种膨胀的元素,客观物体就占据了空间。当我们看到一件物体时,我们所看到的只是某种在空间扩张的东西,我们就给它一个名称。膨胀的元素不只是代表固体,也代表液体,因为我们看到在面前展现的大海时,我们所看到的也是地。石块的坚硬、软膏的柔和、物体的轻重,也不过是它的本质和特性。
水或液体是凝聚元素。正因为这种特性的元素,物质的微粒才能凝聚起来而不致散开。凝聚力在液体中是很强的。因为不像固体,它们甚至分散以后再结合。为使它们重新结合在一起,就有必要通过加热将固体变成液体,就像金属的焊接一样。我们看到一种物体时,看到的只是界限的膨胀,此种膨胀或“形状”之所以有可能,是因为有凝聚的力量。
火是暖的元素。这种元素成熟、加强和对其余三大种传热。一切有情的活力和植物的存在,是由于这种元素的力量。从每一种形式的膨胀,我们得到热的感受。这是相对的,因为我们说一种物体凉,我们只是表示那种特殊物体的温度比我们身体的温度低。所以,这很清楚,所谓“凉”,也是热的元素,当然是低度的。
风是动的元素,它是“位移”的意思。这也是相对的。知道一样东西移动了,我们需要定一个点作为固定的目标,从固定点来丈量位移。但是,在宇宙间,没有绝对不动的物体。所以,所谓稳定,也是动的元素。动依靠热,完全没有热,原子就停止震动。完全无热,只是理论性的,我们感觉不到。因为那时我们已不存在,原因是人的身体也是原子构成的。
虽然这个或那个元素占优势,但每一物体都是四大元素所构成的。例如,固体(地)元素占优势,物体就被称为坚固的,等等。
这四大元素总是互为依存的,从四大衍生另外二十四种其他物质现象和品种。在这些衍生物中,包括五识的根,即眼根、耳根、鼻根、舌根和身根,以及识所缘相应的外境──色、声、香、味、触。色蕴包括整个物质实体──人的身体和外界。
2.受蕴。我们的一切感受,都包括在这一集聚中。受有三种:乐受,苦受和舍受(非苦非乐)。它们的生起,依靠接触。见色、闻声、嗅香、尝味、触物、认识意境(概念或思想),人就有感觉。[xvi]例如眼根、色境和眼识三者相应时,被称为触。触,意为根、境、识相结合。这些都相应时,就没有力量能够阻止受的生起。
这是触和受内在联络的性质,但是不能说所有有情从同一物体有同样的感受。一个人可能从一个特殊物体得到一种愉快的感受,而另外一人则可能得到不愉快的感受,第三人从同一物体可能得到的是中性感受(即舍受,既非愉快,也非不愉快)。这就要依靠心王和心所的作用。还有,感官的外境,在一个人的心里引起愉快的感受,等等。另外,对一种感官愉快的东西,对另一感官可能是不愉快的。例如,看起来不愉快的甘美水果,对舌可能是愉快的,等等。因此,我们知道在多种多样的情形中,通过接触,才能决定自己的感受。
3.想蕴。想的作用,是物质和精神的客观物体的承认。想,同受一样,也有六种:色想、声想、香想、味想、触想和意想。在佛教中,想没有像某些西方哲学家如培根、笛卡尔、斯宾诺沙和莱布尼茨所用的那个术语,而仅仅是一种感观的想。在认识(这是识的作用)和承认(这是想的作用)之间,有一定的密切关系。当识知道一个物体时,与此同时,想心所就认出物体的不同标记,如是就将它与其他物体区别开来。此种不同的标记在对物体作第二次、第三次认识中是有帮助的。事实上,每一次我们都认识到这个物体。因此,是想为我们带来回忆。
应当注意的重要之点是:想常常在欺骗我们。使人们成为幻想或者是反常的想。
有一个譬喻将说明这一点。农民在一块田里下了种,就树立一个草人来保护种子。在一段时间内,雀鸟错误地认为那是真人,就不敢落下,这就是想的幻觉。同样,感官和心理上的物体,通过假的印象,欺骗我们的心。因此,佛陀将想像的物体比作海市蜃楼。[xvii]
当一种反常的或者是正常的想生起时,都来得比较强烈,而且支配着我们的心,那时摆脱这种想是困难的,但其结果在《经集》中一首偈文有很好的说明:[xviii]
离诸邪想者,更无烦恼缠;
以慧得解脱,妄想息无余。
持诸邪想者,见起错与妄;
彼住于此世,恒被口角烦。
4.行蕴。[xix]这一蕴,除了上述受和想之外,包括所有的心所。阿毗达摩说五十二心所,受和想是其中的两个心所。但它们不是意志活动力,其余五十个都共同被称为行,或称为意志组合。意志在心的领域内起很重要的作用。在佛教中,假如一个行动是没有意志的,那个行动就不作为业来考虑。像受和想一样,行亦有六种,即意志指向色、声、香、味、触、法(心理上的物体)。
5.识蕴。[xx]它是五蕴中最重要的一蕴。可以说它是所有五十二心所的储藏所。因为没有识,就无心所可用。识和心所是相互关系、相互依赖和相互存在的。
什么是识的作用呢?像受、想、行和意志力的构成一样,识也有六种形式及其不同的作用。它有自己的根和境,正如上面解释的那样,我们的一切感受,是通过官能(根)与外界(境)接触的结果。
我们知道,意根缘意境,不是像其它五根看到外界可触可想的某些东西。如眼看到色境或可见物体,耳闻声等等。但是意识所了别的是概念和思想世界。官能(根),按照字义讲是“主要的”或“主”,色,只能由眼官能(眼根)看到,而不是由耳官能(耳根)听到,等等。当来到思想和概念世界时,意官能(意根)就是精神领域以内的主宰者。眼不能思考,不能收集概念,但它有助于可见之色,有助于了别色境。
在这里,了解识的作用是非常重要的。虽然官能与境物之间是这种作用的关系,应知眼与色、耳与声等,必须通过识的了别。换句话说,感受的物体,没有适当的识和特殊的受性是不能体验到的。现在眼和色都已具备,而能见的识就依靠眼、色而生起。同样,耳与声等,直到意根与意境也是如此。[xxi]还有,当眼、色和眼识在一起时,这就是它们的相应,就叫做“触”,从触生受,等等(像缘起法所解释的那样)。
因此,识是通过五根门和第六意根门受到刺激而生起的。由于识的生起,是通过根、境的互相作用,这也是由因缘而生,并不是单独生起的。这不是精神或灵魂与物质的对立。思想和概念称之为第六意根的食,也是互相依靠的缘起法。它们依靠外境,此外境是其它五根所缘的色境。
五根接触外境,只是现在,那就是外境同特殊的根直接接触的时候。但是意根所缘的境,无论是色、声、香、味还是触,都是其他诸根已缘虑过的。例如,一种可见之境,眼睛以往接触过,虽然不是现在眼前之物,但在此一刹那,它都能成为意根的想像物。其他诸境也是一样。这是主观的,这些感受是难以体验的。这类意识的活动是微妙的,有时是超过普通理解力的。
所以,整个宇宙只是一大堆感觉。当我们看到颜色遮盖某物坚硬或膨胀,就说它是一个实体。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意只是对外界存在的现象给与某种解释,但这种解释不必要像它们通过感官渠道出现的一样。
由于此种心或识是在物质世界范围之外,它不能化验,没有体积、形状、尺寸或大小,看不见,摸不着,如是不能用五官来辨认。它不在其他心所的控制之下,但却是它们的主宰者。必须清楚地理解,心不是在“自我”、“灵魂”或“我的实体”形式下一种持久的精神。它既非与物质对立,也非物质的产物。
在佛陀时代,有许多人想,现在还有许多人继续在想,识在不变的形式中,承受自我或灵魂生存于人之中,继续不断直至一生,在死的时候,由一个生命转生变为另一个生命,生命与生命被捆绑在一起。
关于这一点,我们在《中部》第三十八经中看到一个明显的例子。佛陀有一个名叫〖口茶〗帝的弟子坚持以下的看法:
就我理解佛陀所教的法,那是同一识在转变徘徊(重生)。
当〖口茶〗帝将他的看法向佛陀明白表示时,佛陀反问他:
〖口茶〗帝,此是何识?
〖口茶〗帝说:
就是表示、感受和现在此处、现在他处受善恶业果的识。
佛陀说:
但是,蠢人,你听我曾以此法说过吗?我难道未以各种方法说明识由缘生、离缘即无识生起吗?
接着佛陀解释不同形式的识,用实例使其明白识是如何依缘而生起的道理。
这些是五蕴的简单解释。这些蕴中,没有哪一蕴是持久不变的。它们经常在变化。抛开哲学不谈,用单纯的科学观点看物质,缘起法,没有哪一样东西是常住的。无论什么无常的东西,都充满着痛苦,充满着悲伤。
假如读者作出结论说,佛教这种苦的思想很无吸引力,那是一点都不奇怪的。正如佛陀已经指出的,一切有情贪求快乐,他们厌恶不快乐。悲愁的人寻求快乐;已经拥有快乐的人,寻求更多的快乐。
但是,想象佛教的人生观和世界观是令人沮丧的,因而说佛教徒的精神消极,那是错误的。佛教徒远非如此。他是在微笑中过生活的人。只有懂得生命真正性质的人,他才是最快乐的人。因为他不会被事物瞬息变化的现象所困扰。他如实努力看待事物,看事物的实质。当他面对生活中的事实,如老、病、死等等,冲突往往在人的生活中生起,但只要他以勇敢精神有准备地面对事实,他就不会被挫折和失望所烦恼。这种生命观,既不是悲观,也不是乐观,而是现实的看法。忽视事物不稳定原则--苦的内在性质的人,面临生活多变时,他就会产生混乱,不知所措,因为他没有经过如实看待事物的训练。认为快乐是持久不变的人,当事物发生与他的愿望相反时,就会给他带来许多烦恼。因此,对生活与生活有关的事情,要有一种超然的见解和修养。因为有了超脱的见解才不会给精神上带来失望和痛苦,什么东西也不执着,而是任运自然。这确实是不容易做到的。但这虽然不是彻底拔掉苦根,却也是控制苦的有把握的补救方法。
佛陀看到苦就是苦,乐就是乐,说明宇宙间的一切快乐,同其他缘起法一样,都是短暂的,是一种暂时的景象。他警告人们不要过于执着短暂的快乐,因为这些短暂的快乐很快就会消失并引起不愉快。防止极端的悲观和乐观的出现,最好的办法是沉着。沉着就是泰然自若,而不是不高兴、不关心,它是沉静、集中精神的结果。当接触变迁的生活时,确实应该坚定,泰然处之。有沉着修养的人,是不会烦乱的。
有人问到一位母亲,爱子死了,她为何不悲伤?她的回答是具有哲理的,她说:
“他不请而来,不请而去,他像来一样去了,伤心、痛苦和悲嚎又有何用?”[xxii]因此,人们沉着地忍受着自己的不幸。这是镇定心境的优势,这种优势不被得失、讥嫌和称赞所动,不被苦难所烦恼。这种心境是用正确的观念看待有情世界才有的。因此,心境的沉着能引导人达到觉悟,并从苦痛中解脱出来。
从缘生法中,不能获得绝对的快乐。我们往往在这一刹那所享受的大快乐,而在下一刹那就会变成痛苦。因为快乐都是暂时的,是不能持久的。仅仅感官的喜悦,我们称之为快乐和享受,但这个字的确切意义是:此种喜悦不是快乐。喜悦也是苦,因为它是短暂的。假若我们用智慧的眼光以明智的洞察力和正确的见解去看事物,就会发现世界只是一种幻影,它使有情执著,引导有情堕落。一切所谓世俗快乐都是短暂的,只是痛苦的前奏。它们只是暂时解救一下人生的不幸,即所知由变化而产生的苦。因此,我们看到苦从未停止,它在某种或其他形式中起作用,这就是上面所说的苦苦、行苦和坏苦。
所有的苦,人都能想得出来,达到高峰并在执著的五蕴中停止下来。除执著五蕴之外,苦经常在起变化,不管是粗的苦,还是细的苦,都不能长存。
不管是自觉还是不自觉,一切有情都在尽量避免其不协调和痛苦,想得到快乐、喜悦和幸福。虽有不断地努力,但是持久的幸福是从来没有的,快乐好像只是两种痛苦之间的间歇。这就清楚地表明哪里有执著五蕴,哪里就有苦。值得注意的是像快乐一样,苦也不是持久的,因为它也是缘起的,要起变化的。
埃德温.阿诺德爵士在《亚洲之光》中是这样描写苦的:
生苦无有帮助者,青年热心成年苦,
冷清衰老窒息苦,汝之时间充满苦。
正如佛陀所说:
五蕴是负担,放下实快乐。[xxiii]
这就是涅槃,是无上的快乐。[xxiv] 
征服了苦的佛陀在向弟子们解释苦的含义时,他的脸上没有一点不愉快的表情,完全相反,他的面容总是愉快的,因为他所说的,表示了他满意的心情,他是微笑的。他说:
我等实乐生,我等无物障,
我等乐为食,如光音天人。[xxv]
他鼓励弟子不要有病态,而应当培植快乐的一切重要品德,这是菩提的因素。佛陀这种告诫的结果,在《长老偈》和《长老尼偈》两部书中都有记载,有男女弟子受感动的喜悦赞诗。对佛教作一种不带偏见的研究,它会告诉我们:佛教是一种有快乐和希望的教义,而不是悲观主义者的失败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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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二真谛──集
为人治病之前,首先了解其病因是很重要的事。治疗的功效,有赖于去掉病因。佛陀说苦,进一步指出苦因,这是给与一种有效的治疗方法。因此,轻率地批评说佛陀是悲观主义者,是不公正的。乐观主义者当然会很高兴听到在四真谛的解释中,有一条“厌世主义者”的出路。根据佛陀的教导,什么是苦因集谛呢?
在佛教教义中,由于没有掌握人类命运的专横创造者,佛教不将苦或苦因归因于外力或“超自然”的力量,而是从人自己最内部的秘密深处去寻找。在早期的佛经中,佛陀的初次说法以及其他许多经中,第二真谛是用以下的话来有系统地表述的:
招致来生的爱欲,伴随着有情感的希望,到处寻求新的快乐,此即欲爱,有爱和非有爱。
所以,这就很清楚,苦是爱欲的结果,爱欲是苦的因。在这里,我们看到种子与果实,作用与反作用和因与果的关系。这是一种自然规律现象,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秘密。现在这种最强大的力量,这种心理因素,希望保持生存下去。它一再制造世界。生命依靠生命的欲望,它是隐藏在背后的动力,不仅现生是如此,过去生中和未来生中亦复如此。现在的果是由于过去的因,未来的果将是由于现在的因。此是缘起法的程序。此种力量可用河流(爱河)作比较,因为像河水淹没村庄、郊区、城市和乡村一样,由于转生,爱欲之河在继续奔流。又像燃料维持火焰燃烧,爱欲的燃料在维持生存之火不灭。
佛陀说:
诸比丘,我未见任何别的束缚(结)像此爱结捆绑众生,长期徘徊与匆忙于生死流转中。诸比丘,确实众生被此爱结捆绑,徘徊匆忙于生死流转。[ii]
在这里,重要的是理解爱欲不是因为带有大写的F(英文“第一”的头一字母,──译者)和C(英文“因”的头一字──译者),就被认为是第一因。因为根据佛教讲,没有“第一因”,而是无始以来的因和果与其他邪恶统治着宇宙。事物既非一因,亦非无因。而是像缘起法所说的是“众因”。爱欲像其他色法一样,也是缘生的。互相依赖和互相关联,其本身既非始,亦非终,虽然爱欲被列为苦的近因,但它不是孤立的,而是互相依赖的。依受生爱,受的生起依靠触,等等。[iii]下面的对话表明佛陀关于苦因的观点:[iv]
有一次,一个叫做迦叶波的苦行者这样问佛陀:
──尊敬的乔达摩,现在苦是自作?
──实非如此,迦叶波。
──尊敬的乔达摩,何为他作苦?
──实非如此,迦叶。
──尊敬的乔达摩,为何苦既非自作,亦非他作?乃无因生(纯属偶然之情况)耶?
──实非如此,迦叶波。
──尊敬的乔达摩,苦不存在(没有苦)耶?
──肯定,迦叶波,苦非不存在。有苦。
──尊敬的乔达摩既不知苦,亦不见苦。
──非也,迦叶波,我非既不知苦,亦非不见苦之人,我是知苦见苦之人。
──尊敬的乔达摩,现在你是如何答复我问,如“实非如此,迦叶波”。你断言有苦,知苦见苦。尊敬的乔达摩,可否教我何为苦?
──迦叶波,说“一人作苦,同一人受苦,此为常见论者;说一人作苦,他人受苦,是断见论者。迦叶波,如来避免此二极端,教中道法;无明(存在的真正性质)缘行,行缘识(转生),识缘名色(精神与物质结合)、名色缘六处(前五根与第六意根)、六处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忧、悲、苦恼与失望。[v]如是整个苦即生起,此是顺缘起。(这就叫做集谛)。无明灭则行灭,行灭则识灭(等等)……如是整个苦亦灭,此是逆缘起。(这就叫做灭谛)。[vi]
迦叶波听了对这种教义的解释,信服了,就皈依了佛、法、僧,进入了僧团,其后成为阿罗汉之一。
所以,这种缘起教义,次序十分清楚,苦是由因缘而生起的。因缘灭,苦也就灭了。
佛陀自己在《增支部》中是怎样解释这种现象的呢?
诸比丘,何为集谛?无明缘行,行缘识,(等等)……所以整个苦生起。
诸比丘,此被称为集谛。[vii]
诸比丘,何为导致苦灭之灭谛?由于无明灭则行灭,行灭则识灭,(等等)……全部苦灭。诸比丘,此即名为灭谛。[viii]
现在,很清楚,缘起对第二真谛和第三真谛是很重要的,是必然的结果,而不是像某些人设想的是后期编纂的佛陀的教义。
此种相依的缘起法,常常被简单地解释为实用的条件。由于缺乏解释,虽然它好像是这样,但它不仅仅是一种实用主义的教义。那些精通佛教三藏的人知道,在缘起法中,将揭示出智慧的基本原则,在世界上一切万事万物──五蕴──相依的这种教义中,佛陀的生命观的实质,是能够被真正认识的。所以,假如佛陀关于世界的解释被正确地理解,那就完全抓住了在格言中总结起来的上面已经提到的中心教义“诸法因缘生”。
事物的因和缘没有了,果也就没有了。遵照佛陀的缘起教义,这种思想,被对佛法有渊博知识见称的施罗比丘尼下面这首偈文中表示出来了:
此种身形非自作,亦非他人造此祸;
缘为基础方存在,缘尽彼形亦结束。[ix]
由于我们在上面看到“实非如此,迦叶波,实非如此,迦叶波”是佛陀答复迦叶波“是否苦是自作或他作”的问题,其答复清楚地表明佛陀不同意是自力(苦完全是由于自因所致)和外力(苦完全是由于自力以外的他力所致)所致。
说苦完全是由于个人自作,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他是在有情世界环境之中,环境会以各种方式影响他。说人的行动举止,完全是由于外力决定的,同样也是毫无意义的。因为该时人的道德责任和意志的自由是被否定的。佛陀的中道教义缘起法,避免了这两个极端,说明一切法或一切现象都是因缘互相依赖和互相关联的。
这种因果的相续,任何自力或外力都妨碍不了、控制不了。这种相互依存性的教义,不能被说成是宿命论。因为在此种教义中,个人的作用,物质环境和道德的因果关系(心理的因果关系)是互相的。物质世界影响人的心理,另一方面,人的心理又影响物质世界。很明显,这是高层次的教义和意境。正如佛陀所说:“世间由心领导。”
如果我们不能理解重要意义并应用到缘起的生命上去,我们就会误会它是一种因果关系的机械规律,或者甚至误认为是一种简单的同时生起,是有生命和无生命的诸法第一个开始。在佛教教义中,由于没有一法有开始,缘起表明不可能有一个第一因。有生存的最初开始,有众生生命洪流的开始,是不可想像的。正如佛陀所说:
有关世界之看法与推测,可能导致思想上之混乱。[x]
诸比丘,此生死轮回相续,看不到尽头,众生之最初开始游荡与匆忙,包藏于无明之中,被爱欲所束缚,不可见。[xi]
事实上,不可能想像有第一个开始。无人能追溯任何一样东西的最初起源,甚至对一粒沙子也不可能,更不用说对人类了。在过去的无始中寻找有始,是毫无用处、毫无意义的。它是生理和心理的变化和迁流。
假如有人断定有第一因,他就是在要求为“第一因”的“因”辩护。因为没有什么东西能逃脱因和缘的规律,这因和缘是世界是所有的人都有的,但是他们看不到。然而有神论者会将众生和事物的发生,归因于一位全能的创造者,这种神权思想,难道不是妨碍人类自由调查、分析、观察、看肉眼以外是什么,因此,是阻止人的洞察力吗?
让我们姑且承认“X”是“第一因”。那么现在这种假设,能为我们带来了一点接近我们的解脱吗?这难道不是对解脱关门吗?我们看到一种自然规律──无始以来的因和果──和其他邪恶统治着宇宙。
正如在缘起法中所说的爱的近因是受。爱有它的原因,它是从受中生起的。
各种欲望都包括在爱欲中。贪心、渴望、欲求、肉欲、燃烧、怀念、热望、嗜好、爱慕、家庭爱,是许多术语中的几个,但这些术语概指爱欲,佛陀说是它们导致转生的。转生本身就表明是苦,挫折、痛苦、刺激,不尽如人意,这些是我们亲身所体验到了的。
贪欲是全世界的敌人。由于贪欲,给众生带来一切罪恶和灾难。贪欲不光是为了官能的快乐,为财富,为产业,以及希望打败并征服别人的国家,而且还涉及到思想、主意、看法、意见和信仰(法爱)。这些常常导致灾难和毁灭。为全民族、事实上为全世界带来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痛苦。
爱欲从何处生起?在何处扎根?何处有喜悦和快乐,爱欲就生起,就扎根。哪里有喜悦和快乐呢?眼、耳、鼻、舌、身、意有喜悦和快乐。因为通过这五根的媒介,人才认识到外境,通过第六意根缘到法境(概念和思想)。色、声、香、味、触、法是喜悦和快乐的外境。因此,爱欲生起并从而扎根。[xii]
人往往被愉快的外境所吸引。他寻求快乐跟着五种外境驰求,对知道的意境就执着。他不知道色、声、香、味、触、法诸境,永远不会满足眼、耳、鼻、舌、身、意的欲求。众生强烈要求拥有的欲望,成为生死轮回的领域,使众生在苦恼中受折磨。这就必定关闭最终的解脱之门。佛陀极其强调,反对这种疯狂的追逐。他警告:
快乐为束缚,喜悦亦短促;乏味生痛苦,智者知诱钩。[xiii]
有位作者的一首诗,恰当地摹仿佛陀的语言,他写道:
快乐散播如罂粟;
你摘取花朵,
它的开放已经谢落;
或者有如雪片,
飞落在河流,
顷刻的白色,
旋即永远溶合。[xiv]
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与官能相联系的快乐,并贪爱这些外境,就叫做“欲爱”;相信个人与永存相联系的爱,叫做“有爱”,这是所知道的常见,是对转生的依恋,是继续永存的愿望;与自我断灭相联系的爱,叫做“非有爱”,也就是所知道的常见。
应该知道,爱欲,不仅是幸福和愉快的感受要有一定的因缘,而且不幸和不愉快的感受也是如此。人在困扰之中要求摆脱烦恼,希望快乐和解脱。用另外一个方式说,穷苦人、病人和残废人,简言之,一切受苦的人,都希望幸福、快乐和安慰。另一方面,已经在享受快乐的富人也有欲望,但那是要求更多更高的快乐。所以,此种贪爱,此种欲望,是贪得无厌的。人们追求短暂的快乐,经常为此生命之火寻找燃料,他们的贪婪是无止境的。
只有贪爱的苦果来临时,不是在以前,人才会发现这种有毒爬虫爱欲的罪恶,紧紧纠缠着那些还不是阿罗汉、或未断无明之根、尚未圆满清净的人。我们贪爱愈多,受苦就愈多。悲伤是我们为贪爱付出的代价。《法句》说:
从爱欲生忧,从爱欲生怖;
离爱欲无忧,何处有恐怖?[xv]
所以,在这里,应当知道这种爱欲是你的敌人,引导你继续流转生死,因此就建筑起“有情的住所”。
佛陀说:“挖掉爱欲之根。”《增支部》说:
树根牢固未受伤,虽被砍伐再生长;
潜伏爱根亦如是,不除痛苦重生长。
在这个有情世界里,有知觉的人,都不会否认苦的存在。此种爱欲是如何带来流转生死的,这对他来说是难以理解的。要了解这一点,就必须懂得佛教的两种基本教义业和转生。
假如我们说这现生是开始,那么我们的死就是此生的结束。这样我们就没有必要去麻烦试图了解苦的问题了。在全世界,道德秩序的正确与错误的实际情况,对我们来说,可能无任何重要意义。在此短暂的一生中,不惜任何代价去享受快乐和免除痛苦,好象是能感觉到要做的事。但是这种看法,不能说明人类的差别。因此,有必要去寻找“病因”。巴利文的“业”,按字义讲,意为“行为”或“做法”,但不是所有行为都作为业来考量。例如头发和指甲的生长以及饮食的消化,都是一种动作,但不是业。有反射作用的也不是业,而是活动,没有道德意义。
“诸比丘,我说行是业。”[xvi]是佛陀对业下的定义。行是心所,来自行蕴之中的心理作用。因此,行是构成“个体”的五蕴之一。业是行为或种子,果是所知道的异熟果。人有了意识,就由行为、语言和思想[xvii]行动来表现。这些意识作用,可能是善或者恶。所以根据行动的结果,它们可能是善的,或者是不善的,或者是无记、中性的。这种行动与反应无止境的作用,因和果,种子和果实,永远继续不断地运动,就叫做“转生”,即身心现象存在过程中相续不断的变化──亦即我们所说的轮回。
这很清楚,业是意识作用,是一种力量。此力量源于三种形式的爱欲:官能享受的爱欲,生存的有爱和断灭的非有爱。人有了意识,就通过身、语、意活动的表现,在行动中带来反应。爱欲产生行为,行为又产生结果,而带来新欲望和新的欲爱。这种因和果、行动和反应的过程是自然规律。规律本身是自然而然的,不需要授与者。外力或上帝惩罚恶行和奖励善行,在佛教思想中,是没有它的位置的。人总是经常在起变化的,或者是善,或者是恶。这种变化,是不可避免的。完全是依靠他自己的意志,自己的行动,不依靠别的什么。“这只是扩展在道德领域内力量维持的普遍自然规律。”
行为如何产生反应?因如何产生果?种子如何生长成幼苗?这不需要很多科学知识就能懂得。但是这种业力,这些意志的行为,在此生消亡之后,如何在未来生中结果,则是很难掌握的。根据佛教教义,死是一期生命的结果,但出生以前,业是独立存在的,因而业和转生是携手并进的。循业转生是必然的结果,反过来也是一样。但是在这里,我们必须懂得佛教“业”的意义,不是宿命论,不是说人的行动不自由,不是由动机决定的哲学论点。这种动机被认为是代理意志的外力,或先由上帝决定的。佛陀既不赞成说一切法的发生是固定不变、不可避免的论点(这是严格的宿命论),也不赞成无因生的说法。
在佛教思想中,天堂或地狱中并没有常存不灭的众生,先生后死,先死后生,就这样两者彼此在循环中相续不断。从生到生,没有灵魂,没有自我或固定的实体。虽然人是由精神和物质为单位所构成,但是“精神”或意识不是灵魂或自我。就持久的实际意义讲,是有某种现成的东西,而且是常在的。这是一种力量,一种不仅是此生,而且是过去生中记忆储存相续不断的能量。对科学家来说,物质在压力的情况下是能量,变化没有真正的实体;对心理学家来说,“精神”是没有固定的实体的。当佛陀着重所谓“有情”或“个体”并不存在,而只是相续不断变化的物质和精神力量的结合时,难道他不比现代科学和现代心理学早二十五个世纪吗?
这个精神和物质躯体不断的变化,每一瞬间创造新精神和物质过程,如是就为未来的躯体过程保存着潜在的势力,在前一刹那与后一刹那之间未留任何空隙。我们的生命每一刹那都在生和死,它只是来和去,起和落,就像大海的波浪一样。
此种精神和物质不断的变化过程,对我们是明显的,就是这个生命死时并不停止,而是不断地在继续。这明显是意志的潜在力在起作用,即愿望、渴求、希望或者欲爱构成的业力。这种强大的力量,这种生存的愿望,维持生命,继续不断。根据佛教说,不仅人类的生命是如此,整个有情世界都被这种强大的力量──心王和心所,善或恶所牵引。
现在的生命是由过去生中的贪爱执著业力(爱取)而来;现生意欲的贪爱执著行为又造成了来生。依照佛教说,由于这种业力作用,有情被分成高等和低等。[xviii]
“众生是自己行为的继承者,是自己行为的承担者。他们的行为是他们出生的孕育处。”[xix]通过自己的行为,也只有通过自己的行为才能使自己变得好一些,重新改造各人自己,从罪恶中获得解脱。但是应当记住,按照佛教所说,不是每一事物的发生都是由于过去的行为。在佛陀时代,诸学派中如尼乾子等,就坚持这样的观点,即不论自体经历的是什么,是快乐的或不快乐的,或者是非快乐非不快乐的,都得由于过去的业力。[xx]但是佛陀拒绝这种排他性的宿作因理论,认为那是不合理的。许多事情是我们现生的行为和外力原因的结果。
人们可以用询问的心情提问:假如没有常住灵魂或自我转世,那在轮回中出生的是什么?答复是:没有常存发生的实体自我转世。任何相续不断的事物,认为它没有变化,那是不可能的,一切都处在不断变化之中。这里我们称之为生命的,是五蕴的作用。这,我们早就讨论过了。[xxi]或者是身心的作用,此种作用只是能量。它们从来没有在前后两刹那中是相同的。在身心结合中,我们看不到任何常存的东西。长大的成年人,既非原来的儿童,亦非截然不同的另外一个人,只有一种相续不断的关系。身心的结合或精神和物质的能量,死时是不会失去的。因为没有力量或能量会失去。它经历变化,在新的条件下,重新复位,重新组合,这就叫做轮回或转生。
业有是能量,在现生之外,成为未来无止境的生命相续。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什么东西从一次生命过渡到另一次生命。它只是一种相续不断的动势。有情在这里死去,在他处投生,既非同一人,亦非完全不同的另一人。[xxii]
识在临终时的最后一刹那,属于前一生命,以临终识为缘,立即生起下一刹那的现生识。这叫做结生识。同样,以此生最后一刹那的思维为缘,生起下一刹那思维。[xxiii]识以这样的方法生起又熄灭,旧识让位于新识。就这样,此识长期相续不断,直到生命熄灭为止。生命是识的一种形式──希望生活,希望相续不断。
根据现代生物学,“一个新的人类生命开始,是在父亲的精子和母亲的卵子相结合的不可思议的一瞬间。”这是生的一刹那,科学只说这两种物质的共同因素,但佛教说还有第三个因素,此第三个因素,纯粹是精神的。
根据《爱尽大经》:[xxiv]
三因素结合受孕。假如父母结合,而母亲非适当时间,投生有情之香阴又不在,生命细胞即不能移植。假如父母在一起,是母亲之适当时间,但香阴不在,亦不受孕。假如父母在一起,又是母亲之适当时间,香阴也在,该时生命细胞移植完成。
第三因素即结生识。必须清楚地理解,这个结生识并非我或灵魂或自我实体受善恶业报。[xxv]识也是由缘生的,离开缘,没有识生起。
我们起一些名称,如生、老、死、思维过程等等,是识的相续,只有思维瞬间。如已经说过的,最后思维一瞬间,我们称之为死;最初思维一瞬间,我们称之为生。如是生生死死,死死生生,都发生在此识流中,它只是一系列的相续不断的思维瞬间。
只是由于人的无明、爱欲和执取,他就依恋生存。对他来说,死不是最后,他将在“生死轮回”中继续他的生涯。这种行为和反应无止境的运动,是由爱欲推进无明隐藏的业力保持不断运转。由于业是我们自己作的,我们有权破坏这种无止境的锁链。通过破除无明,消灭这种推进的力量──渴望生存的有爱,生死轮回就停止。佛陀是这样解释的:
如何未来不转生?由于无明灭,明生起,断爱欲,如是未来不再有转生。[xxvi]
佛陀证得菩提后,说了下面这些令人充满欢喜的话:
经多生轮回,寻求造屋者,
但未得见之,痛苦再再生。
已见造屋者,不再造于屋。
椽桷皆毁坏,栋梁亦摧折。
我说证无为,一切爱尽灭。[xxv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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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三真谛──灭
在第三和第四两章中,我们讨论了苦和苦的起因──集。现在让我们来详细了解灭的意义,这就是大家所要知道的涅槃。按照语源学的意思,涅槃是Ni+vana或Nir-va,就是断除爱欲、得到自由,与爱欲分离,达到寂灭。
虽然巴利文和梵文语源学的意义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这个专门术语,但不能帮助我们证得涅槃的妙乐。在下一章,我们将会看到,证悟是来自戒、定、慧的修习。涅槃是一种体验,由于它的玄妙,不能用语言解说。它是超世间的,绝对的,无为的。证得涅槃的方法,只能由每个人去体验。
不用说涅槃,就是一点简单的东西,如一个人对糖的味道,不告诉他去读关于化验糖的书,他事先没有经验,是不能知道的。但是假如放一点在舌尖上,他就会知道糖的甜味,过多关于糖的理论就没有必要了。
什么是涅槃?这是佛教徒或非佛教徒一开始就欢喜提的问题。这不是今天或昨天的问题。聪明的答案可能会有,涅槃被用各种明显的专门名词来说明;但是没有一种说明会使我们丝毫接近涅槃,因为涅槃是离言绝思的。比较容易和比较保险所说明的涅槃不是涅槃,因为涅槃是不能用语言来表达的。涅槃不可以言喻,它是无法表达的。我们试图说它,就要用字,而字的意义是有限制的。字与宇宙有关系,绝对的实际涅槃,是通过最高的精神修养和智慧证得的。是超越世间体验的,是非语言所能表达的。既然如此,那又为何写它呢?那是为了防止对佛教涅槃思想的误解。
佛陀说:
诸比丘:我想,我已证之法,甚深、难见、难解、安静、高尚、完全超论证、微妙,智者能理解。但此同时代之人高兴、沉迷、喜欢官能快乐。因同时代之人高兴、沉迷、喜欢官能快乐,即难见此缘起,亦难见诸缘起法之寂静、“有”之实质舍弃、爱欲息灭、冷静、寂灭、涅槃。若我教此法,他人不理解,对我会生厌烦。
从佛陀自己所说,这就清楚地表明,爱欲的根除(涅槃)是难见难懂的。
佛陀在第一次说法时,对第三真谛解释说:
诸比丘,此是苦灭之真谛,完全息灭、舍离、解脱、不住爱欲。[ii]
虽然这种界说未提及涅槃,但“完全息灭爱欲”是包含着涅槃的。此在他处,佛陀说得很清楚。“罗陀,爱尽实即涅槃。”[iii]他答复一位神人说:“舍弃爱欲是涅槃。”[iv]在舍利弗的谈话中,有“此五取蕴根除与舍弃欲贪,即是苦灭。”的话。[v]
从上所述,很清楚,涅槃是寂灭,是爱欲断除。像我们在上一章中看到过的,爱欲是苦因,只有其根源爱欲息灭时,苦因方能息灭。舍弃了爱欲,也就舍弃了苦和与苦有关的一切。因此,涅槃被解释为苦灭。
应当注意的是:虽然用了一些消极的术语来说明涅槃,但这不是说涅槃只消极或自我断灭。总之,否定不意味着绝对的空,是一个空白点,而只是说某些东西不存在。证得涅槃的阿罗汉,是断了爱欲才获得解脱的,在他的身上不再有爱欲了。这不完全是空或自我毁灭。因为没有要毁灭自我的必要。
典籍中的肯定术语,也是很明显的。如安稳、清净、胜妙、寂静、解脱,都被用来表示绝对的涅槃。不过,这些术语的真正意义对有情世界所知道的体验来说,是被限制的。一切肯定的界说,都是从我们现象世界的体验而来的。事物的世俗观点是轮回的,那就是说属于生存或转生的。因此,所有其他关于涅槃的观点,也都是转生的观点。所以,他不能有一个涅槃的真实图像。他的一切思想、观点和语言都是受限制的,有条件的,不能适用于不造作、绝对、无为的涅槃。
习惯上,我们说一些肯定和否定的术语,也和解释其他事物一样,有其一定的联系。但是涅槃是超肯定和否定的,与任何受条件制约的事物没有关系。佛陀用了些世间的常用名词,知道他们的有限性。关于什么是涅槃的问题,让我们听一听佛陀是怎么说的:
诸比丘,涅槃界有二种,何等为二?即有余依涅槃界[vi]与无余依涅槃界。诸比丘,何为有余依涅槃界?诸比丘,此处有比丘,是阿罗汉,其漏已尽,已修梵行,所作已办,卸却负担,已证阿罗汉果,完全断除生死诸缚,因正智得解脱。其官能尚未毁坏,彼仍体验适意与非适意,仍受快乐与痛苦,五蕴存在。诸比丘,其贪、嗔、痴已断。此即名为有余依涅槃界。
诸比丘,何为无余依涅槃界?诸比丘,此处有比丘,是阿罗汉,其漏已尽,已修梵行,所作已办,卸却负担,逐步证得阿罗汉果,完全断除生死诸缚,因正智得解脱。无一切感受,无意欲,现在此成为冷静。诸比丘,此即名为无余依涅槃界。
此事,佛陀又作如是说:
见者说二涅槃界,坚定不移无所挨。
一界尚余诸蕴底,已断导致生死缠;[vii]
一界无是诸蕴底,表明今后生死完。
彼等知此绝对境,其心断缚得解放;
彼等证得法实体,[viii]静寂欣喜定不还。[ix]
有情由五蕴或心物构成,这些心物不停地变化,因此是无常的。它们的来和去,就因为“生的性质即是灭的性质。”[x]
人的贪、嗔、痴,带来相续的生和死。因此,人不断除贪、嗔、痴,他就不能了脱生死。[xi]
证得阿罗汉果的人,就是他还活着的时候,彻底断除了贪、嗔、痴。这就是上面所说的有余依涅槃界。阿罗汉剩余的五蕴,是他过去生中的贪、嗔、痴为缘而生起的。由于还活着,他的诸蕴还在起作用。因此,他的官能接触外境时,还有愉快与痛苦的感觉。但是,由于他已从烦恼、分别和自我思维中获得解脱,他不会被这些感受所动摇。[xii]
当一个阿罗汉逝世时,他的剩余诸蕴就停止起作用。此诸蕴是死时毁坏的,他不再有感受了。因为他已彻底断除了贪、嗔、痴。他不再有生死,很自然,就不再有受。所以说:“他的受变得冷静了。”
此种思想,在《自说》中是这样表述的:
身坏感觉停,诸受变冷静;
一切结构止,识亦不再生。[xiii]
这就是所说的无余依涅槃。
从前述看,阿罗汉的状况是清楚的,一个人完全断除导致生死的贪、嗔、痴三毒之后,也就从生死轮回的枷锁中解放出来了。他是完全自由的,他不会再有任何原因使他作为有情转生。因为,他已证得涅盘,相续转生完全停止了。他已经超越普通或世俗的活动。在他还生活在世间的时候,他已经将自己提高到世间之上。他的行动不再产生后有之果,不再有业的效力。因为这些行动不是由三毒、由烦恼发动起来的。他是可以避免一切恶、一切心理上的染污的。在他身上,不隐藏随眠,他是超善恶的。他已舍弃善和恶。[xiv]他不被过去、未来和现在所困扰,他不再执取世间的事相,所以烦恼亦不能再生。他不会被生活的变迁所扰乱,尽管感官接触世间意外事件,他的心亦不动摇。他无忧、离尘、安稳。[xv]这样,涅盘是现生证得的一种“悟境”--即现法涅盘。思想家、有心探求的人懂得此种悟境是不觉得有困难的,这只能是阿罗汉而不是任何别的有情,不管是世间的有情,还是在天堂里享乐的有情都不是。
有情的生活性质是痛苦的,虽然知道什么是苦,什么是染污,什么是爱欲,但不知道什么是完全断除染污,因为他没有经受过。假如他知道,那是他由于自我证悟,知道什么是非染污,什么是涅盘或真实,什么是真正的快乐。阿罗汉用亲身的体验说涅盘,而不是凭传闻说涅盘。但是阿罗汉由于是自己证得,不能使别人懂得涅盘。断了爱欲的人,知道自己证得了解脱,但他不能向别人解说此种解脱。不管他谈多少解脱的意义,别人是体会不到的。因为这是自己体会,自己证得的。证悟是每个人自己的事。每个人必须为自己吃和睡,为自己治疗小病。这些只是每天需要的。有关人的内部发展,他的心灵解脱,还需具备更多东西呢!
难以掌握的是无余依涅槃。换句话说,就是入涅槃或阿罗汉最后的寂灭。
《自说》中经常引用的一段话是:
诸比丘,有不生,有不起因,有不造作,有绝对。假如无不生,无不起因,无不造作,无绝对,就无逃脱生、起因、造作与相对。由于有生,有不起因,有不造作和有绝对,所以逃脱生、起因、造作与相对。[xvi]
此非坚(扩张)、湿(内聚性)、暖、动之元素,非空无边处,非识无边处,非无所有处,非非想非非想处,非此世,非他世,非日、非月,此处非来非去,非生非死,非支持,非存在,非外境,是此。此实为苦之结束。[xvii]
从上所述,很清楚,这种入涅槃(最后的涅槃)是一种色、受、想、行、识五蕴以及一切与诸蕴有关的法都已停止不起作用的状态。所以,这是一种相对性不存在的境界。它是超外界一切相对事物的。它不是因的果,不是生起果的因。既不是道,亦不是果。它是绝对的,无条件的无为。
苦,生苦之因的爱欲是世间的,涅槃则不是世间的,而在缘起法之外。所以,它是超因果的。一切世间法都是有关系的,相对的,而作为无关系的涅槃则是绝对的。
佛陀在一部很重要的经中[xviii]阐述缘起和四真谛时,对诸比丘说:
世间随意认为真实者,圣者彻底了解,认为是虚妄的;而圣者欢呼为真实者,世间亦认为是虚妄的。
佛陀进一步说:
涅槃非虚妄,圣者知为乐;
真实由彼证,无欲逝不存。[xix]
佛陀用真实取代涅槃,这不是唯一的例子,因为我们还发现有以下的话:
比丘,真实是涅槃之名。[xx]
彼等在真实中解脱,断除转生之爱欲。[xxi]
在另一部同样重要的经[xxii]中说,绝对冷静(内心已完全熄灭贪、嗔、痴三种火)的阿罗汉,领会乐、非乐或非乐非不乐感受时,他知道那是无常的,不以我的思想去执取,不用享乐(情欲)的感受去领会。经中说:
不管彼以何感受领会,是乐,非乐,非乐非不乐,彼领会不执著,不被所缚。彼知身体解体(生命本能结束以后),一切感受,一切体会,都会变成冷静,都会是安定。犹如油灯燃烧,靠油与灯芯,油与灯芯烧完,由于燃料缺乏,灯即熄灭。如是,当比丘体会身体最后结束感受时,彼知道:“我已体会到身体最后结束之感受。”当彼体会生命最后结束之感受时,彼知:“我已体会到生命最后结束之感受。”彼知“身体毁坏,生命最后结束,现此一切受,非快乐,将变成冷静。”因此,一个人有如此天赋,被赋与此最高之智慧。因为知诸苦灭尽,是最高之智慧。
此其解脱,建立于真实之上,不可动摇。虚妄是不真实,此是真实(非虚妄),是涅槃,是真谛。因此,比丘,一个人有如此天赋,被赋与最高之真谛,因为最高真谛是涅槃,是真实(非虚妄)。
《宝经》[xxiii]中说:
彼等过去已死亡,如今再无新生长;[xxiv]
心不依附未来转,再生胚芽已灭光。[xxv]
彼等更无爱欲起,贤者寂灭如灯样。[xxvi]
这是已经逝世阿罗汉的状况(般涅槃者)。他的道路,像鸟飞翔在空中,[xxvii]是不能寻觅其踪迹的。因此,说阿罗汉或佛陀进入涅槃是错误的。因为涅槃不是一个地方或国家或“天堂”。有情可以继续在那里永远居住。涅槃没有地区。经典中说佛陀或阿罗汉逝世为涅槃者,意思是说完全过去了,完全寂灭了,这清楚地表明是生死流转的终止──旅行的终点。佛陀或阿罗汉逝世以后的境界究竟怎样,那是不能用思维推测、不能用语言给他下定义的。既无法衡量,也没有尺寸,它是“不回答”,是“无记”的问题。最高的真谛是难以形容的,是不可说的。
优波私婆问:人逝世以后,是否在快乐中长期存在?佛陀的答复是明确的:
人死之后无尺度,有恶死后可能有。
一旦诸法悉消除,所说方便亦非有。[xxviii]
没有我,没有灵魂,是什么得涅槃或者是谁证涅槃?这是一个使人难以回答的问题。让我们先来了解所谓有情是什么。一个有情是精神和物质的结合,是一种变化的过程。前后相续两刹那是各不相同的。由此可知,没有什么东西是常住的。此种过程──此种物质与精神范畴的流动──完全停止,就是所要了知的涅槃境界。涅槃是永恒的寂灭。
究竟是什么得涅槃或谁证涅槃的这一问题的提出,是因为在人们心中有“我”这个强烈的观念存在,所有问题都围绕在这个“我”上。但是在我们的行动、我们的身、语、意背后没有“我”,没有行为的作者,没有思想的想像者。涅槃是有,但不是“人”(有情)得到它。人只是一个现象在向前奔流。在习惯用语中,我们说男人、女人、我,等等,但认真讲起来,没有这样的个体存在,只有过程的展开和过程的停止。“生的性质就是灭的性质。”[xxix]
五蕴构成一个“有情”。爱欲这一苦因是在五蕴中生起的。爱欲的熄灭,也必须在此诸蕴中。就是这样一种过程的出现,一种过程的熄灭,没有常住的“我”产生诸蕴和最后根除诸蕴,更不依赖于外力。此即转生和转生的熄灭。这是正确的看法。
佛教的涅槃,被称为无上的快乐,如我们在前面所看到的,这种快乐的到来,是由于所有感受都完全冷静、熄灭。现在,这种说法,确实使我们迷惑不解,因为我们用自己的官能体验到许多愉快的感受。
佛弟子优陀夷尊者面临的就是这个问题。舍利弗尊者对诸比丘说:“诸友,它是涅槃,是快乐。”接着优陀夷问:“但是,朋友舍利弗,因为此中无受,如何快乐?”“朋友,此中无受,这正是快乐。”[xxx]舍利弗尊者的这种说法,得到佛陀另外一位弟子的完全支持,他说:“不论领会、感受什么,一切都是苦。”[xxxi]
达到灭苦(证入涅槃)[xxxii]道路的重要步骤,已由佛陀指出,这就是注意精神修养的方法,这样就可产生真正的快乐,从烦杂的生活中得到无上的安静。这条道路确实十分艰难。但是,我们果能坚持不懈,完全自觉地小心看着脚步走,总有一天会达到目的地的。婴儿学舌、学走路有困难,要慢慢来。一切大人物也是如此,在到达圆满的长征道路上,要经过失败到成功,要一步一步地走。
瑜伽行者兴正念,回忆往昔生活面;
即使今日尚如此,但后仍可获涅槃。[xxx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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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八正道的三部分
佛陀入灭之前,对围绕在病榻旁的弟子们说:
我已为汝等制定法和毗奈耶,我入灭以后,汝等以此为师。
从这一点,已清楚地看出,佛陀的生活方式和他的宗教制度,全包括在法与毗奈耶之中。毗奈耶包含着美德、语言和身行,它是佛教行为的准则。这就是一般所知道的戒,或者叫做道德修养。法是为人的精神修学而说的,就是定和慧,或者叫做精神集中的发展。戒、定、慧三种是基本教义,潜心修学圆满以后,就可使人的精神生活得到升华,引导他从黑暗走向光明,从有欲变成无欲,从混乱得到安宁。这三种反应不是孤立的,而是“道”的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这在历劫诸佛的言教中是明确而清楚的──“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ii]
这些经常引用但又新鲜的话,简单地表达了佛陀的教义,为我们指出了达到清净和解脱的道路。这就是一般所提到的八正道。虽然有些人欢喜称这为八圣道,但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圣”字,并不代表任何种族、种姓、阶级或部族。它只是表示高贵或优越。
八正道可以分为戒、定、慧三部分。[iii]这种道,惟有佛教独具,也是区别佛教与其他宗教和哲学的分水岭。
道的八种成分是:[iv]
 
1.正见  慧   
2.正思维      
3.正语  戒   
4.正业     
5.正命     
6.正精进 定   
7.正念     
8.正定   
佛陀第一次说法[v]提到这种道时,称之为中道。因为此道避免了两种极端:纵欲享乐,是低级的,世间的,这是一种有害的极端;在严格苦行主义的形式下,自我折磨,是痛苦的、低级的,这是另外一种有害的极端。
菩萨的宫廷生活,是在歌舞、豪华与快乐之中。他通过自己的亲身体验才知道,感官的快乐不能导致人类的真正快乐和解脱。他作为苦行者,修了六年的严格苦行,为探求人生真谛和最后解脱,是那么热心修行,但毫无结果。可以说他的苦行,是毫无用处的白费力气。他避免这两种极端,遵循一种道德与精神修养的道路,用自己亲身的体验所发现的中道可总分为上述三部分。
在这一章中,简单叙述这三部分的情况,探讨其目的及构成这条道路的八种成分。至于各种成分的详情,将在以后各章中讨论。
应当经常记住“道”这一术语,只是一种譬喻的表示。虽然习惯上我们说走路,但最终的意思是八步,意味着八种心理因素。它们相互依赖和相互关系,在最高水平上,它们同时发生作用。八正道,不是要按照数目字顺序一个接一个来修持,而是在比较低的水平上,每一种因素都必须有某种程度的正见。因为正见是佛教的重要之点。
让我们首先听一听佛陀的这些话吧:
诸比丘,我等由于不懂四法,未看清四法,汝等与我都在此生死轮回中流转了如此之长的时间,游荡了如此之长的路程。何为四法?戒、定、慧与解脱。但是,诸比丘,当懂得并看清四法时,断除的是生死爱欲,不再有生死。[vi]
佛陀又说:
诸比丘,定由戒支持,带来甚多果实,带来甚多优势;由慧支持之心,完全从贪欲、有、邪见与无明中获得解脱。[vii]
佛陀的这些话,说明戒、定、慧的作用和目的。解脱意味着毒害人类心灵的贪、嗔、痴三根本烦恼息灭的生动体验。这些根本烦恼在戒、定、慧中被消除了。
这就很清楚,佛陀的教导,其目的在于最高的清净,在于圆满的精神健康和摆脱一切腐败堕落的冲动。这种腐败堕落思想的解脱,这种从病患中得到解脱的主动权,绝对、完全掌握在人们自己的手中,而不是在别人或神的手里。即使是正觉的佛陀,除了向你指出道路之外,他不能将你从生死轮回中拯救出来。
佛教的“道”是戒、定、慧,这是经中提到过的三学。戒、定、慧本身不是目的,它们是达到一种目的的手段,每一种不能单独起作用,就像一个三脚架,假如有一只脚不支撑,它就要倒在地上。所以,这里任何一方如没有他方的支持,是不能起作用的。这三学也一样,是互相支持的。戒或者有控制的行为加强定,定又促进慧。慧帮助人摆脱对事物的愚痴看法──如实看待生活,那就是分析生活与生活有关的一切法都是生灭的。
很清楚,法和戒或知识和行为互为作用,二者构成单一的生起过程,如手洗手,脚洗脚;同样,行为净化智慧,智慧净化行为。[viii]佛教学者要把这一事实牢记心上,因为有一种倾向,尤其是在学术界,认为佛陀的教义,只是一种空谈,一种形而上学的主张,没有实际价值或者重要性。
但是佛教的生活方式,是一种净化人的语言、行动和思想的认真程序,它是自我发展和自我净化,注重实际效果,而不仅仅是一种哲学空谈、逻辑上的抽象思维或甚至只是一种思想。
佛陀严重警告他的弟子们,反对教条而不实践的作风,他说:
虽多诵经典,放逸而不行,如牧数他牛,自无沙门份。
虽诵经典少,能依教实行,具足正知识,灭除贪嗔痴,
善净解脱心,弃舍于世欲,世界或他界,彼得沙门份。[ix]
这些清楚地表明佛教的生活方式和抓住究竟真理的方法,是从无明到明的完全觉悟。佛教不只是学术的知识发展,而是引导信徒们达到菩提和究竟解脱的实际教义。
佛陀关心有情甚于关心无生命的自然。他的唯一目的是揭开生死之迷,解决人生问题。这,他已经在完整的四真谛──生命的永恒不灭的真理──中说明了。
他对那些追求真理的人,尽力传授真理的知识,但他从来不将这些知识强加于别人。他从不强迫或劝说人们跟他走,因为强迫于他教导的方法无益。他不鼓励弟子们盲目地相信他,而是希望他们考察自己的教义。此种教义邀请探求者“来看”。是看,是理解,而不是盲目信仰,只有这样,佛陀才赞成。
了解内在的世界,必须发展内部的意根。佛陀说,“注意你的心。”[x]“智者自调御”。[xi]
现在各方面都在不停地,以改进世界。科学家们以极大的精力和决心推行他们的方法和实验。现代的发展已经产生了惊人的结果。所有这些发展,虽然有它们的优势,但完全是物质的和外界的。
不过,在这种人的身心结合的内部,有许多没有发现的惊奇东西却花费了科学家的许多时光。
真的,科学家努力改造的世界,根据佛教的思想,它各方面的环境和半径范围,有那么多的变化,却不能使人们摆脱内心的悲伤。
我们的生命因年老而衰弱,甚至窒息而死,这是必然的变化规律,这些规律是那么隐藏在其中──甚至像绿色对青草和苦味对奎宁,不是所有魔术和科学力量能够改变的。外界阳光的永恒光辉,只有那些看得见光明的人才能使用,他们用于行为修养,通过生命暗淡和沮丧的隧道时,照亮他们的道路,让他们沿着道路前进。
今天,世界人民注意生活性质的变化。尽管他们看到变化,但他们未能铭记在心,行动起来往往不能冷静地辨别。虽然变化使他们不愉快并一再提醒他们,但他们仍追求生死轮转的迷途生涯,在痛苦中挣扎以致受尽折磨。
总之,一个科学家或一个普通人,假如他不懂行为的重要性,不懂有益于身心健康,没有努力的紧迫感,不知道将知识运用到生活上的必要性,离佛陀的有关教义是那么遥远,他就不是一个成熟的人,在赢得生命竞赛和涅槃的永恒妙乐以前,他必须克服许多困难。
对内心世界的了悟,科学对我们的帮助可能不大,究竟的真理,不能在科学中发现。对科学家来说,知识对这个有感觉的生命,是更能束缚他的东西。所以,知识不是知识的储存,对认为世界有适当前途的人来说,首先与生活有关的不仅仅是空谈或者进入想像中的高等幻想境界,而是要从苦难和痛苦中获得快乐和自由。对他来说,真正的知识所依靠的中心问题是:这种学习是否以现实为根据?在精神安稳和平静的征服中,在真正的快乐中,它能否对我们有用?
对内心世界的了解,我们需要指导,需要一位正当的真实先知指导。他的见识清楚,眼力深,渗透到生活的最深底层,认识到在一切现象之下的真实性质。他是真正的哲学家,是真正的科学家,他已经充分掌握了变化规律的内涵,已经将这种理解变成人可以理解的最深真谛现实──三法印:无常、苦、无我。他不再会被可怕的或者暂时的事物所迷惑,被感情支配不自主而混乱。他对现象不可能再有模糊看法。因为,他已经有了正观之智,不会再有错误的看法了。
佛陀就是这样的先知,他指明的解脱道路,对所有用眼看、用心理解的人都开放。这不同于其他“拯救”之路。因为佛陀教导每个人,不管是在家人还是出家人,都只能对自己的解脱负责。
人类的内外都被缠结所迷惑,佛陀切实的补救办法,简单地说是这样:
谨慎小心的人,全力遵守戒律,发展定与慧,就会成功地解决缠结。[xii]
佛陀对他直接领导之下的六十名阿罗汉弟子最重要的训诫就是应为多数众生幸福与快乐而弘扬的“法”,为世界发悲心。[xiii]佛陀的全部教义充满着慈悲的明显特征。
道路的初级阶段是“戒”,是以这种慈悲为其基础的。为何一个人力戒伤害别人,或抢劫别人的财富?这难道不是因为爱自己和爱别人吗?为何一个人援救穷苦人和遭受灾难的人?难道这不是对那些人发悲心吗?
止恶行善是戒的作用,[xiv]是佛教教导的行为准则。此种作用是慈悲行所不可缺少的。戒包含心的品德,例如爱、谦虚、容忍、怜悯、仁爱和对别人的成功感到愉快,等等。定和慧是与行为上的戒律有关系的。
如上所述,八正道的三个因素(第三、第四和第五)构成佛教的行为准则(戒):它们是正语、正业和正命。
正语:(A)戒妄语,经常说真实说;(B)戒搬弄是非,是非话,引起不和睦与不协调,说有助于团结与协调的话;(C)戒粗恶语,要说慈和与文雅的话;(D)戒瞎说空谈,要说有意义和无过失的话。
正业:(A)戒杀;(B)戒盗;(C)戒邪淫。即修悲心,只取所给之物,过清净贞节的生活。
正命:戒错误的生活方法。此种错误方法,给他人带来伤害和痛苦,如(A)买卖武器和凶器;(B)买卖动物屠宰;(C)买卖人口(即买卖奴隶,这在佛时就流行);(D)买卖麻醉饮料;(E)买卖毒品。要以无过失的职业谋生,既不伤害自己,也不伤害他人(这些因素的详情,在以下各章讨论)。
从这些佛教伦理学的大意看,很清楚,佛陀制定的行为准则,不单纯是禁止,而是坚定要做好事──一种有为全人类幸福安乐的善良愿望的生活方式。这些道德准则,其目的在于促进团结与和睦,促进人民内部正当的关系,使社会安定。
这种行为准则(戒)是佛教生活方式的第一步垫脚石,它是精神发展的基础。想修定的人,应当精勤于戒律的修习。因为戒给精神生活以营养,使精神稳定和安静。
在达到解脱的道路上,下一步是精神修养的定。定包含八正道的三种因素,它们是正精进、正念和正定(第六、第七、第八)。
正精进是坚持努力:(A)未生恶令不生;(B)已生恶令弃舍;(C)未生善令生;(D)已生善令增长。
所以,以上六种因素的作用是作为警戒,检查一切不健康的思想行为,是培修、促进和保持一个人的心中生起健康思想的。
掌握自己语言和身体行动的谨慎人,现在通过戒律,以各种努力来细察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心理因素和避免分散思想。
正念适用于有关注意力的鼓励:(A)身随观;(B)受随观;(C)心随观;(D)法随观。
由于这些“道”的因素互相依赖、互相合作,正定帮助正精进,它们检查不健康思想的生起,发展已有的好的和健康的思想。警惕自己的行动、语言、身体和心理的人,避免一切不利于精神进步的东西。这样的人,思想上是不能懒惰、不能因循苟且的。有名的《念处经》全面讲了这四念处。[xv]
正定加强心理安定,好比无风处一盏不颤动的灯火。常住定中,使其不动不乱。正确地修定,是保持心王与心所的一种平衡状态。修定者面临许多障碍,但是由于有正精进和正念的支持,完全定下来的心就能够排除这些扰乱人心的障碍。完全定了的心,不会被境物所分散。因为他们用正当的洞察力,如实看待事物。[xvi]
瑜伽行者就是这样控制自心,而不让心控制自己,培修真正的智慧。此智慧包括八正道的前两种因素──正见和正思维以及最后部份。
思惟包括出离思惟、无嗔思惟和无害思惟。培修这些思惟,将这些思惟扩展到一切众生,不分种姓、种族、部落和信仰。由于它们包括一切人,不存在任何限制。这种高尚思想的光辉,以自我为中心和自私的人是不可能做到的。
一个人可能是聪明的,有学问的,但是假如他缺乏正确的思惟,根据佛陀的教导,他是一个蠢人,而不是有理解、有智力的人。假如我们以冷静的眼光看事物,我们会懂得自私的愿望、仇恨和暴力不能与真正的智慧同时存在。正见或者真正的智慧,总是渗透于正确的思惟中,而不会没有它们。
正见,最后的意思是如实理解生命。为此,有必要清楚地理解四真谛──苦、集、灭、道四谛。
正见或者说渗透的智慧,是继续不断坚持修定的结果。一个人有了正见,对现象就不可能有糊涂的看法。因为他没有污染了,而且已经获得不动心解脱。
细心的读者,现在会懂得戒、定、慧三者如何为一个共同的目的──心解脱──同时起作用了,懂得如何由于人的心真正修养和通过控制身体以及语言的行动,得到清净。有志者通过自我努力和自我发展得到自由,而不是通过祈祷,请求一种外力。这确实是佛陀发现、为圆满菩提而使用过并向别人宣说的“法”。
无上自由戒定慧,发现此法是瞿昙。
佛对此法全理解,自是苦难终了人。
又为导师观察者,教法与僧静安全。[xvii]
尽管科学知识稳步发展,但世界人心仍然不能安定,他们被恐怖和痛苦所折磨,被名誉、财富和权力的欲望所陶醉,希望满足自己的感官享受。这个世界,仍然充满着仇恨、破坏、自私和暴力。最适应时代的补救方法,是佛陀的慈爱教义和对八正道的理解。说到八正道,佛陀曾说:
实唯此一道,无余知见净,汝等顺此行,魔为之惑乱。
汝顺此道行,使汝灭苦尽,知我所说道,得除去荆棘。[xviii]
汝当自努力,如来唯说者。随禅定行者,[xix]解脱魔系缚。[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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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修戒定慧,熄灭贪嗔痴慢,使身口意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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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四真谛──道

正见

“像大海之水,只有一咸味;此法亦复如是,唯一解脱味。”解脱,是从缠结[ii]获得的无上安全,是佛陀教义响亮而清澈的号召。为此目的──解脱,佛陀指出了道路。

一个徒步旅行的人,在岔口迷了路,不知道哪条路是他要走的。他向周围寻找帮助,高兴地看到了一块指路牌。现在,假如他真的想到他要去的目的地,他就不会犹豫,而是看着自己的脚步热情地向前走。人们在生死轮回中也是如此,只要他们还不知道到达解脱的道路,他们就是迷途者,佛陀就象一块指路牌,指出解脱和自由之路。但是人们仍然执著走向痛苦更深的泥泞小路,那是因为他们在通过轮回生命丛林时,已经编织好了的宿习成为他们生命的织物。

要人们改变行为,改变思想和举动的习惯模式,的确是很困难的。[iii]但是假如一个人要克服一些世间生活的深重忧恼,得到真正的幸福和自在,他就必须逐步从似乎亲切和意气相投的事物中转变过来,进入历劫诸佛走过并由他们指出的道路──古道。[iv]

沿着古道一步一步地前进,他就能达到目的地──自由(解脱)。他不能一次就得到所有的自由。大海是由涓涓之滴而形成的,佛陀的法和律也是一样,是逐步修养,逐步实践和逐步成为习惯的。[v]

由于生命的痛苦,为消除心理上的冲突获得最后的平安和快乐,佛陀给与的一切实际指导和训示,都在八正道中可以找到。

对以冷静眼光看待现代世界的人类来说,正见似乎不但是不可缺少的,而且是人类生活很重要的因素。由于现代科学的进步,东方人和西方人的心理上好像都更加物质化了,几乎都忽视精神领域的内部世界。因此,他们好像是倾向一面,而对另一面甚至是怀着敌意的。口号和政治宣传,好像要铸造人的心,生命成为机械,人已经变成傀儡,由别人来控制。

现代人,包括聪明人和愚蠢人,好像是陷入各种思想、观点、意见和空想之中。他成了电影迷、电视迷和广播迷。现在的报纸、广播和电视提供的一些文学作品与照片,是关于性心理的,电影放映的是性横行,使人混乱,从正确和理解的道路相分离。

争吵、怨恨、小口角,甚至战争,都是由于贪、嗔而传播的错误思想和邪见的结果。今天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正确的见解,通过生活的混乱,来指导人类不安定的心,就像射手在箭上装上羽毛矫正他的箭一样,[vi]使其朝着准确与正当的方向前进。

从早期的佛典看,很清楚,佛陀不是一位学习过右或过左的老师,因为他的道路是笔直而究竟的。他避免了各种极端,不管是自我纵欲,还是自我受苦,是常见还是断见,是无因论还是宿命论,或者其他任何走向极端的主张,佛陀都一律避免。他的生活方式,就是他在初次说法中所讲的“中道”。这是指导人类在生活中实际应用的一种教义,不带任何成见、偏执和感情。这是全部佛陀教导的积极有效的重要方面。此种教义不只是思想、哲学和推理而已。因为道的每一种因素在生活中都是实际应用所需要的。掌握生活的真正意义,其唯一目的是从束缚人类的心灵的烦恼获得解脱,这就需要“道”的因素。

道的第一个因素就是正见,其意谓如实理解事物的本质,而不是看事物的现象。懂得正见在佛教中有一种特殊的意义是重要的。这种意义不同于一般的意义。在佛教中,正见对执著的五蕴是智慧的应用,了解他们的真正性质,即自我了解、自我体验和自我观察,这就是我们现在要讨论的要点。

正见最重要,因为八正道的其余七个因素都要由正见来指导。[vii]正见保证正思维和与正思维相应的思想,作为一种结果,思想和概念变得清楚和对身心有益时,人的语言和行为也就被纳入正当的关系之中。还有,由于正见,舍弃有害或无益的努力,培修正精进,协助发展正念。正精进和正念,由正见指导,产生正定。这样,佛教中的原动力正见,使相协调的其他部分在正当的关系中行动起来。[viii]

现在有两种情况有助于正见,即从别人闻[ix]妙法和从别人闻法之后如理思惟。[x]第一种情况是外界的,就是我们从外界获得东西;而第二种情况则是内部的,是我们培修的东西。

我们听法,[xi]是给我们思想以食粮,指导我们构成自己的见解。因此,有必要听,但那只是有助于正见,避免其他一切有害和不利于身心与妨碍直接的思考的说法。

第二种情况如理思惟,是更加困难的修养。因为那需要经常明白每天生活中遇到的事物。“如理思惟”一词,在经中已经常被引用,这是最重要的。因为它使人对事物看得深,不只是从表面看问题。所以,用比喻说,它是“根本的”或“如理思惟的。”不如理思惟,总是被佛陀所痛惜,因为它不能帮助人考虑条件或分析诸蕴。因此,重要的是发展如理思惟,避免非如理思惟。这两种情况──多闻和如理思惟,一起帮助发展正见。

追求真理的人,不满足于表面的知识,不满足于仅仅知道外界事物的表面现象,而是要深入探究和看到肉眼看不到的东西。那是佛教所鼓励的探究,因为它能开启正见。善于分析的人,在分解一件事物之后,说它的各种质量,他将事物排成适当秩序,使每一样东西简单化,他不说单一事物,而是把它们看成一个整体。但是根据它们突出的特点,又把它们分开。这样,传统的与究竟的真理就能够不被混淆地理解。

佛陀的识别和分析能力达到了最高的程度。像科学家分解肢体成为组织,又从组织分解成细胞一样,他分析诸法缘起成各种各样的基本元素,直到最后。他批评肤浅的思想,批评不如理思惟。因为这些肤浅思想和不如理思惟使人头脑昏迷,妨碍对各种事物真实性质的考察。只有能过正见,才能看到因和果,看到诸法缘起的生和灭。法的真理只能用那种方法才能掌握,而不是通过盲目的信仰、错误的看法、推测或甚至抽象的哲学来掌握。

佛陀说:“此法为智者而说,非为愚者。”[xii]并说明通过阶段,避免邪见获得智慧的方法。正见,充满整个教义,渗透到法的各个部分和方面,起着佛教教义的主要作用。

那么,什么是正见呢?那就是理解一切现象存在的性质是苦、苦的生和灭以及灭苦之道。[xiii]

这样,对生命真实性质的无知是首先对四真谛的无知。[xiv]因为有情不知道这些真理,他们被束缚在“有”上,如是就一再受轮转生死的苦恼。让我们听一听佛陀的这些话吧:

诸比丘,由于未理解、洞察四真谛,汝我都在轮回中,在相续流转生死中流转如此之久,游荡的如此之长。但是,当此四真谛被理解、被洞察时,所断除者乃生存之爱欲,毁坏者乃导向之新生,不再有来生。[xv]

佛陀在对五位苦行者第一次说法中,他说:

只要我之知识对此四真谛、三阶段与十二方面之真实观察不完全清楚,我就不说我已在世间证得无上菩提。但当我之知识对四真谛清楚时,然后我说我已在世间证得无上菩提。[xvi]

这些话清楚地表明,正见的究竟意义是对四真谛的理解。抓住这些真理,就是了解事物内在的复杂性,“了解这些真理之人,真正被称为直观之聪明人。”[xvii]

正见有世间的和出世间的两种。一般世间的业报知识[xviii]和谛随顺智,被称为世间正见。说它是世间的,是因为这种见尚未断除诸漏未能获得解脱。这可称为“随觉”。但是正见体验到证得四果[xix]之一的一刹那,被称为出世间正见。这就是所谓的“证悟”。

这样,就有凡夫修的正见和圣人修的正见之别了。在较高的层次上,正见与其他七种因素共同协力达到圆满程度。

由于缺乏正见,一般人闭眼不看生命的真实性质,不看生活的普遍事实──苦。他甚至不想抓住这些事实,就匆忙地认为这种教义是悲观主义。当然,因为有情被世间快乐所吸引,为满足感官,而贪图的更多。他们厌恶痛苦,憎恨痛苦思想,甚至背道而驰。但是他们未察觉,甚至当责难苦的思想和对事物坚持合乎时宜的乐观看法时,他们仍正在被翻来覆去的生活痛苦性质压迫。

人们有一种心理因素,就是不愿透露自己的真实本性,公开自己内心最深处的东西,而是明显地希望别人相信自己是已经解脱了烦恼和苦难的坚强人。同样的心理原因,许多人,不管是自觉的还是不自觉的,都有一种普遍的弊病,就是都不愿说或不愿听到“苦”这个字眼。他们喜欢快乐,想像自己是安全的,生活在幻想中的乐园里。

虽然人们看到变化,面对客观变化并作为生存的明显特点,但是他们不能使自己摆脱强烈的爱好和紧张感。此种紧张感的变化,是人们普遍存在的。他们抱有一种信念,就是在这种变化中,企图发现一种快乐的方法,在此无常的圈内,找一个安全的中心点。他们设想,虽然世界是不安定的,但他们能使其安定,并给它一种坚实的基础。如是就以百折不回的努力和无限的热情,为世界的改进而不屈不挠地斗争。

这种用各种可能的方法改进自己和世界的努力,在人类的生活圈内得到比较好的条件,以避免危险。但是毫无疑问,世界是本来没有真正的快乐,没有真正的安宁。世界的这种痛苦性质和图景,对所有用眼看和用心理解的人来说,都是清楚的,是正见带来我们心眼之前我们称之为生活的这种清晰图像。这是如实知见。在此知见中,不存在乐观和悲观的问题,不存在对事物看法最有利或不利观点的事。

当我们翻阅五部原典之一《中部》第九《正见经》时,我们发现说明获得正见有十六种不同的方法。此十六种方法,可概括为四类:(A)以道德原因的方法来说明;(B)四真谛的方法;(C)食的方法;(D)缘起的方法。第二类和第四类说明的方法,几乎是相同的。因为二者说明同样性质的现象,即生和灭的过程。换句话说,就是有和有灭的过程。

食有四种:(A)段食;(B)触食;(C)识食;(D)思食。[xx]在此没有必要解释经中所说的一切方法。[xxi]

正见在较低阶段,极力主张人懂得业所作智。这包含十善业和十不善业。[xxii]善业产生善果,是有价值的,今生后世得快乐。因此,十善业被称为“善业道”。不善业产生不善果,是无价值的。它们导致今生后世受苦。因此十不善业,被称为“不善业道”。

佛陀在许多方面着重指出了业的心理重要性。他说:

诸比丘,意志,我称为业,已下决心,即通过身、语、意行动。[xxiii]

业所作智极力主张有思想的人止恶行善。承认业所作智的人,熟知是他自己的行为使他的生活不幸等。他知道,现生差别与不同的直接原因,是各人过去生中和现生所作善或恶业的行为所感招。他的性质是他自己事先选择决定的。他选择的思想和行为,成为他的习惯(业习)。因此,他理解自己在此种神秘世界中的地位。在这样一种方法中,表现促进道德和精神的进步。这种世间法上的正见形式,为领悟缘起和四谛铺平了道路。

现在让我们来讨论通过四谛获得正见的方法。我们在前面已经看到,四谛与五蕴是分不开的。它们除此之外,是找不到的。五蕴性质的真正理解,包含着对四谛的领悟。因此,很有必要对五蕴有一个清楚的概念。五蕴,在第三章中已经解释得很详细了。

佛陀分析所谓有情成为五种经常变化的蕴,使其清清楚楚,在此诸蕴相续中,没有不变的东西,没有永远存在的东西。

变化或无常,是现象存在的重要特征。我们不能说任何有情或无情的东西“这是持久的。”因为当我们正在说它时,它已在起变化。诸蕴是组合的,所以是受因和果所支配的。识或心和心所是在不停地变化着。物质虽然变化的速度慢一点,但也是一刹那一刹那地在那里变。只有看清楚五蕴是无常的人,才是有正见的人。[xxiv]

佛陀列举五个譬喻来说明五蕴的变化性质。他将物质的色或身比作泡沫堆,受比作水泡,想比作幻景,行比作香蕉树,识比作幻觉。他问:

诸比丘,在泡沫堆、水泡、幻景、香蕉树和幻觉中,能有什么实质?

接着佛陀又说:

不管何种色,是过去的、未来的或现在的,是内是外,是粗是细,是低是高,是远是近,比丘见该色,想该色,以如理思惟检验该色,会发现该色空,无实体,无本质。诸比丘,色中能有何种实质?

佛陀用同样的方法说到其余诸蕴。他问:

诸比丘,在受、想、行、识中能有何种实质?[xxv]

如是我们看到一种对五蕴分析的更进步的思想来到了。就是在这个阶段,正见作为所知道的正观智开始工作。通过这种智,五蕴的实质被抓住,在三法印的光辉照耀下看到的是无常、苦、无我。佛陀是这样的解说:

诸比丘,五蕴无常,无常是苦,苦故无我。何为无我?彼非我所、非我、非我自己。如是应以正慧如实见之。以正慧如实见者,其心不贪,与诸漏分离,彼已解脱。[xxvi]


到龙树时,他只重复了这些话:

灭我想时,亦灭我所想,彼从我与我所想得解脱。

不仅五蕴是无常、苦和无我,就是产生五蕴的因和缘也是无常、苦和无我。这一点,佛陀说得很清楚:

诸比丘,色、受、想、行、识是无常,生起此诸蕴有因与缘,彼等亦是无常。诸比丘,诸蕴从无常生起,如何能是常?

诸比丘,色……识是苦,生起此诸蕴有因与缘,彼等亦是苦。诸比丘,诸蕴从苦生起,如何能是乐?

诸比丘,色……识无我,生起此诸蕴有因与缘,彼等亦是无我。诸比丘,从无我生起诸蕴,如何能有我?

诸比丘,受教育之多闻圣弟子见此,对色、受、想、行、识成为无欲。由于无欲,彼舍离;由于舍离,彼得解脱,于解脱中,有智生起,彼得解脱。彼知“毁坏者是生,住于清净生活(意为清高生活),所作已办,不再有此来生(意为不再有五蕴相续,即不再转生)。[xxvii]

由于无明灭,“明”生起;由于爱欲灭,如是不再有“有”,不再有“生”。[xxviii]

我们常常未能看到事物的真实面貌,我们的见解就成为糊涂的见解了。因为我们的预先看法,我们的贪图和厌恶、好和恶,我们未能看到官能和客观外境各自的本质,就跟在幻想与欺诈的后面跑。是感官欺骗了我们,错误地引导了我们,接着我们就看不到事物的真实面貌了。因此,我们看事物的方法,就成为颠倒之见了。佛陀说有三种颠倒驱使人的心,即想颠倒、思颠倒和见颠倒。[xxix]人被这些颠倒迷惑时,他的设想、思维和见解就是错误的,如(1)他在无常中求常;(2)在苦中求乐(苦中的安乐幸福);(3)在无我中执我(无我中之我);(4)在丑恶中认为美。

他在以同样错误的方法去想和看时,如是每一种颠倒就以四种方式进行工作,[xxx]导致人堕落,蒙蔽他的视线,使他混乱。这是由于不如理思惟的原故。只有正见才能去掉这些颠倒,帮助人认识到在一切现象之下的真实性质。人只有走出这种颠倒错误的云雾,他的真实智慧才能发出光辉,就像圆满的明月,从乌云背后放出光芒一样。

有疑问和有问题的事,佛陀给怀疑的人和质询者以充分的自由来怀疑和询问。因为他的教法中没有秘密。他说:

诸比丘,如来所说之法,所制之戒,拿到亮处时放光,并非只在隐蔽处时才放光。[xxxi]

结果,弟子们就教义要点,不厌其烦地询问佛陀──直接了当地请教。例如迦旃延走到佛陀跟前问道:

世尊说“正见、正见”,正见有多远?

迦旃延,此世间(有情),大多数人有两种见,即常见和断见。现在,以圆满智慧如实看世界(诸蕴)生起之人,彼不持常见。

迦旃延,此世间朋多数人有执取思想。习惯执著官能希望之外境后,即追求。圣者无此执著思想,不习惯执取官能希望之外境,想:“此是我自己。”

生,正是苦(即执著的五蕴),[xxxii]灭是苦(执著的五蕴)。圣弟子作如是想,不疑,彼不为所难。无人帮助,彼靠自证。迦旃延,正见就是如此之远。

事物俱存在,此是一极端;事物俱不存在,此是另一极端。迦旃延,如来避免此二极端,所教之法为中道:无明缘行,行缘识……(等等),如是诸苦皆生;由于无明灭则行灭……〔等等〕,如是诸苦皆灭。[xxxiii]

应当清楚,实际上我们称之为男人、女人或个体的这种有情,不是静止不动的,而是经常运动、相续不断地变化的。当一个人对生活和与生活有关的一切都这样看时,并分析了解他的所谓有情,只是身心诸蕴的相续,他就是如实看待事物的真相。他不坚持错误的“身见”。因为他知道只有正见,才知道一切现象的存在都是缘生法,每一法都是以其他的法为缘,他的存在与那种缘有关。结果他知道没有“我”,没有继续存在的精神实体,没有自我本体,没有我自己;在此生命过程中,没有任何属于我的东西。因此,他从微观世界的“我”或宏观世界的“我”解脱了。

这样,四真谛的证悟,是由于对五蕴全面深入的理解,是看到诸蕴无常、苦、无我。所以,佛陀一再要他的弟子们有分析地理解所谓有情是由诸蕴建立起来的。诸弟子由于看到诸蕴的实质而心得解脱。有许多例子记载在《长老尼偈》中。例如弥多迦利比丘尼在下面这首偈文中简单地所述说的证悟:

诸蕴本无常,应作如是观;

远离诸烦恼,佛言已实践。[xxxiv]

这些身心诸蕴,如我们前面所见,是受因果所支配的,刹那刹那的生、住、异,变化得不可思议的快。正如大海中没有尽头的波浪或洪水中的河流掠过高峰并沉没到水底。人生确实可与山中溪流作比较。流水奔驰而下,在不停地变化。[xxxv]

所以,介绍佛教中的变化教义,总的意思是:一切因条件而有、和合而成的事物,都是一种过程,是没有实体的组合,是迅急相续不断变化的。但人们却视身心为静止的实体。他们不顾身心的生起和坏灭,而总认为它们是单独的一个整体。佛陀说:

诸比丘,彼等苦行者与婆罗门以各种方法想像有我,想像此我执取无蕴,或执取其中一蕴。何等为五?

此中无知世间……认为身体是我,我有身体包括在我中,我在身体中……同样,受、想、行、识亦复如是……[xxxvi]此是错误见解,“我”的思想尚未舍弃。[xxxvii]

人们不断地习惯设想他们自己的身心和外界都是整体,是不可分割的单元。要他们不作此虚假的“整体”现象看,那对他们确实是很困难的。所以,只要人不认识事物光是过程,是运动,他就永不会懂得佛陀的“无我”教义。这就是为何人们无礼地急切提出问题说:假如没有持久的实体,没有不变的本原,如“我”或“灵魂”的话,究竟是什么在此生和后世受业报呢?

有两部不同的经[xxxviii]解答这个议论纷纷的问题。佛陀对弟子们详细解释五蕴的短暂性质、它们为何无我、为何潜伏着自以为“我”和“我所”不存在。接着在某比丘的心中产生一种思想:色非我,受非我,想非我,行非我,识非我,是何我做无私事业?

佛陀念那位比丘心里的思想,说:“此问题离题。”使诸比丘懂得了五蕴无常、苦和无我的性质。《增支部》中说:

说作业者和受报者是同一个人是错误的;说作业者和受报者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同样也是错误的。[xxxix]

简单的理由是如我们在前面所看到的,我们称之为生命的是一种物质和精神的过程流动,或者是经常的生和列灭,不可能是作者自己受报。因为他现在正在变化,他的生命每一刹那都在变化。但同时我们不应当忘记的事实是生命的相续,就是受报的相续,事件的排列,是不会遗失的。继续不断,没有缺口。儿童不是同一个少年,少年不是同一个成年人,他们既不相同,也非完全不同,[xl]只是身心过程的流动。所以古人说:

无业制作者,无果报受者,

仅有现象流,此是正见解。[xli]

这是什么意思呢?答复是:在此心物过程的自我形式中,没有常存的“我”或“我所”。有看、有受、有体会等,但是在其幕后并没有永远不变的我。[xlii]

在结束本章之前,由某些反对无我教义的人提出的一个带挑衅性的问题必须回答。那些人认为佛教中“无我”一词,正好与所谓“我”字相反,问:假如没有“我”,如何能说“无我”呢?他们认为这两个术语是有关系的。但是我们必须理解佛陀所说“无我”的意思。佛陀从未说什么与“我”对比,他没有将这两个术语并列,说“这是我的‘无我’,与‘我’相反。”术语Anatta(无我)是由于字头“An”表示非有,不是相违。“无我”的意思只是否定“我”。

信仰有“我”的人,努力保持他们的“我”,佛陀坦率地否定“我”,加上了字头“An”。由于这种“我”的思想深深扎根于许多人的心中,佛陀在这个“我”的问题上,对有学问的人、逻辑学者、吹毛求疵爱辩论的人,作了许多解释。在《经藏》中,主要是因为这个“我”的问题,记载有成千种佛陀所说的经。用心读经文的人会注意到这个长期争论的关于“我”的问题,佛陀是如何答复和解释并发展成为卷帙浩繁的经典。

从上述佛陀的解释中,现在清楚了,究竟的正见,只是避免一切错误的见解、颠倒和曲解。按照佛教说,这主要是由于“我”的思想或身见。正见是理解诸蕴的生和灭。对诸蕴的理解,就是对所谓有情性质的理智掌握,那么对四真谛的理解也就逐渐地具备了。

佛陀的无常和苦的教义,对印度人来说,并不新鲜。在早期《奥义书》如《唱赞奥义书》中,我们发现有这样的话:

我之知识度人越过苦(世界)。

但是使印度思想家困惑不解的是佛教的“无我”教义。他们那么沉浸在“我”的信仰中,当佛陀否定“我”并说反对“我”时,对他们来说,是真正的震动。他们起来以武力捍卫他们的宗教和哲学长期以来的中心思想──“我”。

由于他们不理解“无我”的意义,他们就毫不犹豫地为佛陀帖标签,说他是虚无论者。[xliii]承认“我”是颠倒思想,就使佛陀的教义是革命的了。“无我”教义在世界宗教和哲学史上是独一无二的。

T.W.里斯.戴维斯教授说:

区别佛教的特点是:佛教是在一条新的起跑线上开始的。它看到人完全从不同立场要解决的最深的问题。它从其视野以内扫除了整个伟大的有“我”学说,此种学说至今仍如此普遍并同样统治着迷信的和认真思考者的心。在世界历史上,佛教第一次宣布每个人自己能够得到拯救,此生此世通过自己得救,根本不提及上帝或神,不管是大神还是小神,都不提及。

像《奥义书》一样,佛教认为知识是第一重要的,但不再是关于上帝的知识,就像他们所设想的那样,是对人和事物真实性质的清楚理解。它补充知识的需要,补充清净的需要,补充礼貌、正直、安宁和普遍的爱,它“远大、非常和不可估量。”[xl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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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正思惟
八正道的第二个因素是正思惟,它是正见的结果。此二者在八正道的关系中,构成“慧”。正思惟是如实看待事物的结果。思想是重要的。因为人的语言和行动,均以思想为根源,是思想转化成语言和行为。我们语言的善或恶的结果,唯一依靠的是我们的思想,依靠思想,依靠思想方法。所以用正确思考代替错误思考是重要的。经常引用但又新鲜的《法句》开宗明义的偈文告诉我们思想的极大重要性和旨趣。偈文如下:
诸法意先行,意主意造作,
若以染污意,或语或行业,
是则苦随彼,如轮随兽足。
诸法意先行,意主意造作,
若以清净意,或语或行业,
是则乐随彼,如影不离行。
从佛陀的这些话,很清楚,我们语言或行为的美或丑,全在我们的思想,这是真实的。思想旅行,比我们想像的任何事情都要快;它们漫游所希望去的任何地方。它们对我们和外界的影响是惊人的。每一种丑恶和道德上令人厌恶的思想,玷污着人类的心灵,很可能造成难以形容的伤害。错误的言行,是错误思想状态的表现。但是如果人用正见集中在正确的思想上,就能够产生很大的结果和好的思想。
那么什么是正思惟呢?
那就是出离思想、善意和不伤害或慈悲。[ii]它们的反面是贪爱、恶意和伤害。[iii]
在《双考经》[iv]中,佛陀详细地解释了他在成佛以前是如何经受“双考”的。
贪爱、恶意和伤害思想是一种类型,出离、善意和慈悲等思想是另外一种类型。当贪爱、恶意和伤害思想生起时,他知道这既害自己,也害别人,妨碍直观的智慧,造成痛苦,不能证入涅槃。因此,他坚持避免这类思想,清除这类思想,使其不再生起。
当出离、善意和慈悲等思想生起时,他知道这既不害自己,也不害别人,它们发展直观的智慧,不招致痛苦,导向涅槃。
佛陀继续说,通过反思,他怎样使自己的心坚定、安宁与修定结合起来。接着他说,他如何避开不健康的思想,进入并住于初禅、二禅、三禅和四禅,以及最后他是怎样如实理解四真谛的。
在这里,重要的是看到怎样断除一切罪恶根源的三根本烦恼──贪、嗔、痴,这就要靠正见和正思惟了。
痴,是无明的另一名称,正如我们在前面看到的,只好由正见来断除它;而贪爱和嗔恨则由正思惟来断除。正见和正思惟,二者都由“道”的其余因素来支持。
现在让我们来了解罪恶思想并努力断除的重要性以及这样做的方法,这必须是由出离、慈和悲的正当修持来完成的。当一个人的心被贪或嗔迷住时,他就不可能看清事物。但是这些障碍的清除,并不意味着是与心有害的思想斗争,必须学会面对面地看待这些思想──它们怎样出现,怎样再出现,最后折伏心。必须研究它们的性质。假如一个人允许他的心里继续容纳贪和嗔的思想,不努力控制它们,那些思想就会增强并有支配自己的心的力量。但是假如一个人真的决心要断除恶思想,他就会努力逐渐培修善的思想,抵制有害的思想,净化自己的心。假如当一个人被见闻等感觉扰乱时,出离思想,就会为他的心带来平静。同样,慈和悲会平息仇恨、愤怒、残忍和报复心。但是,我们必须承认那是不容易的,做到要有很大的决心和努力。

有些人认为由于贪爱是一种自然的冲动,所以不必阻止。另外一些人则认为应当用力制止。从最高的观点看,贪或嗔只是一种思想,一种寻伺。一个人在允许自己的贪心发展或压制时,他必须不带任何偏见地看到贪心本身,只有那样,他才能看到思想的根源。他是让其增强还是使其变弱或者去掉它,全在于他自己。还有,当感官与某种外境接触,或者意根与意境,这些境是讨厌的,那就会发生冲突,就会招致愤怒、反感和仇恨。
如是我们看到:由于愚痴,通过在官能上的刺激,生起贪、嗔和其他有害的思想。当一个人被外境所欺骗时,受就生起,或者依恋外境,或者憎恨它。[v]就像原子的状况一样,有吸引,有排斥。假如我们观察周围,我们注意到人类社会总是被这两种强有力的冲动──贪和痴──所迷住。只要人被这些烦恼所影响,生活的变动就会继续压迫他。但是当这些烦恼被控制住时,如果不是消灭,他也不会被变化所影响。只要人还住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变迁是不可避免的。不过,人能够发展他的心,并自我约束到这种程度,即不被这些变化带来的混乱所动而能够泰然自若。
佛陀说法是有条不紊的,他并不对所有预会的人,宣讲自己教义的本质四真谛。当他知道一个人接受比较深奥的法尚不够成熟时,他就以渐进的方法对他只说比较简单的法。他对他说布施、戒、天堂(这些比较简单的方面),[vi]说官能的快乐不利、空虚和染污,说弃舍的好处。
当佛陀知道一个人的心已作好准备,性格柔顺,没有障碍,精神高涨和高兴时,只有在这时,他才专门对他说诸佛自己发现的法:苦、集、灭、道四谛。[vii]
从上面所说的看,很明显,假如一个人准备舍弃贪爱思想,他就能掌握究竟的真理。当他的心从这类思想解脱时,他就领悟真理并获得正见。这样,我们就看到正思惟是如何帮助正见的。它们互相依存,并产生正智。
佛陀是通过自己的经历说弃舍,并非凭道听途说。他谈自己弃舍的故事时说:
诸比丘,我在成佛以前还是菩萨时,我也是受生、老、病、死、苦与染污者,曾寻找何为应受生、老、病、死、苦与染污。诸比丘,旋即我想起我为何应受生……与染污,寻找何为同样应受生……与染污。假若有何应受生……与染污,我是否寻找不生,断除系缚,得到最高境界涅槃。
诸比丘,其后不久……我在年富力强之青年时代,即剃除须发,穿上染色衣,从有家到无家(出家了)。[viii]
这是“圣求”。
还有,乔达摩菩萨“前进”出家,放弃王位,成为苦行者的这种思想,在一部很有鼓励性质的经[ix]中传播了。正如经中所说,一天他到王舍城乞食,频毗娑罗王从王宫往下看,看到菩萨手持钵盂在街上走,步履相称,眼睛朝下。国王被他的安详举止所感动,便派人去看他往何处去,住在什么地主。他收到报告后,立即骑上般茶婆(马名)去见菩萨,并说:
你年轻,年富力强,相貌端正,你好像是刹帝利人。[x]
佛陀答道:
啊,大王,我之世系是日种,是释迦族人,此为我已放弃之家族。我不希望快乐。我知快乐之危险,看到出家之安稳。我努力走自己之路(为最高之舍弃──涅槃),在努力中(不是为官能之快乐),我心愉快。
从上面所说的看,我们理解到“出家”和“厌离”快乐是相同的。出家的目的,是摆脱烦恼欲和物质欲等思想。出家是真正的自我牺牲,若要产生满意的结果,强调这样做,必须是真诚的。
这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的,因为离开世俗的声色引诱和奢侈的物质生活享受,并不是容易的事,不可能所有的人都离开世俗。佛陀并不希望他的所有信奉者都成为修苦行的人。
有家到无家,出家甚艰难;
以此为快乐,做到亦甚难。[xi]
在佛教教义中,充分赋予弟子们以生活的自由。他们如果发现自己很难再继续比丘生活,也不勉强,可以自由离开僧团。恢复原来在家生活面貌,并不受到蔑视。
佛陀说:
诸比丘,有两种快乐,即在家乐与出家乐,出家离欲为上等。[xii]
这里并不包含着佛陀贬低在家生活,他只是说他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