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照顾过一位末期乳癌病人,才三十二岁,有个三岁儿子,二○○五年发病,二○○七年过世,乳癌第二期,理论上预后不该这么差,为什么呢?
原来病人道听涂说,只听到乳癌和荷尔蒙有关,看到医师开给她荷尔蒙药物,便认为会使乳癌恶化,所以不吃药。怕医师生气,她照常去门诊、拿药,但把药都丢掉,没有吃,也不跟医师讲。
结果短短八、九个月,病人乳癌转移到骨头、肺、脑部,最后只有遗憾而终,留下稚龄的孩子和深爱她的先生。
我不能理解,病人明明是位大学毕业生,为什么不相信专业的医师,却去相信非专业的三姑六婆?对医师的治疗有怀疑,却不愿和医师提出讨论?而医护人员也没有向病人解释,开立荷尔蒙用药是抑制她的荷尔蒙,不让癌细胞恶化,并不是提供荷尔蒙让癌细胞生长。
我呼吁,全国医护人员都应该确认病人是不是清楚知道自己接受哪一种治疗?目的何在?一定要想办法让病人了解。如果医师太忙,卫教便是护理人员的工作。
回想过去带学生实习时,我经常拿着病历向病人解释,我会对学生说:“不用怕病人不懂,即使他不识字,他也能从你的态度、解释,听得懂你所要传达的讯息。”
问:亲友的关怀对癌症病人的调适极重要,但要如何面对患病亲人才是正确的作法呢?
答:台湾比较重视家庭观念,一旦得知身旁亲人罹患癌症时,家人马上混乱一团,比病人更慌张,其实家人的态度扮演很重要角色,像我刚生病的时候很怕别人来探视,因为我必须花费很多力气来面对亲友,但当时的我又没有什么能量。
对病人表达关心是一门艺术,亲友最大的帮助,就是身体的照顾、饮食的张罗以及帮助病人处理挂心的事物,而不是坐下来陪病人聊天。千万不要送花、也不要送营养品,很多病人是不适合的,建议可以直接问病人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问:赵博士当初是在怎样的情况下被告知罹癌?
答:发现自己得到乳癌,真的是意外!一开始是住香港的姊姊来台北一日健检,发现有两个肿瘤标记的指数很高,但姊姊做完检查就回去了。
我想说服姊姊再来复检,但姊姊并不想来,还说“没关系,明年再检查好了。”但我很紧张:“什么没关系?等明年你就完了!”
刚好任教的成大引进正子断层扫描,两人同行有折扣,我便对姊姊诱之以利:“我陪你做!”
结果姊姊一检查,完全没事,但成大核医部主任姚维仁在帮我检查时,却有点踌躇。
他先问:“赵老师,我帮你加做一个超音波好不好?”接着再问:“赵老师你上次检查是什么时候?你有定期自我检查吗?”
我没有回答,但心里有谱,于是直接问:“姚主任,我得了癌症对不对?”姚医师这时还故作轻松:“你为什么一想就想到癌症?”我却反问:“台湾现在每七分钟就有一人罹癌,为什么不会想到是癌症?”我很平静的对姚医生说:“众生平等,别人会得,我也会。”
我想可能是投入安宁疗护多年,病人看多了,因为癌症而走向安宁疗护的病人,从两三岁的幼儿到八、九十岁老人,各种年龄都有,形形色色。
得知罹癌后,和我一起做检查的姊姊哭了三个礼拜,学生也哭成一团,反而我心中平静,我相信一切有天主的美意。
医师对病情闪烁其词,其实是瞒不了病人的,病情告知是一项“艺术” ,但仍可归纳出指南。有关病情告知需要审慎处理,通常应考虑6W。
(1) When:告知的时机,通常应让病人采第一步,病人主动询问时、疑惑时、同时有隐私,让病人在一个安然的情况之下告知。
(2) Who:告知者与病人关系良好,病人信任的人,同时告知以后,病人一连串的情绪反应,及疾病的煎熬过程中,此人都能“幽谷伴行”,陪伴病人走一程。因此一位陌生人或学生去访谈时,不可对不知病情者贸然告知。
(3) How:告知的方式应温婉,同时立即给予希望。例如:“您得的是白血球过多,也有人称为血癌,现在有很好的治疗方法,可以治愈或控制这个病…。”
(4) What:告知病情并非将“一堆实情”硬塞给病人,而是在与病人“对话”当中,看病人的反应及需要一步步循序渐进,需极大的同理心(Empathy)及沟通技术。
(5) Where:告知的地点需要保持病人隐私,可坐下,不被干扰,可以抒发情绪。通常需注意生理专注、心理专注。
(6) Why:最重要的是:您为何要告知病情?厘清及评估告知病情对病人的益处为何?而非为了自己的好奇。
“告知病情”在我们台湾医学教育有很大的缺失,可以说有很大的空洞,大家不重视这个议题,如果要来教,也不够师资,老师也说不知道要如何教。
整个医界还缺乏这方面的反省,对于应对患者病情告知的态度、表情,不是说出来的语言而已,还包含身体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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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莲华勇士 于 2008-4-5 14:05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