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尢智表
序
余自五十余年前始读欧美数理化工专科译籍,知此种知识实为今日立国要务,故汲汲以输入欧美新文化为事。又因受自然科学之暗示,认为一切宗教皆是迷信。直至四十余年前在南京闻杨仁山老居士说法,始知佛法实是真理。然自然科学日益发达,则认一切宗教与佛法皆为迷信者,亦必日益普遍,殊非社会之福。欲救此弊,非及早努力向自然科学家说法,俾知佛法确是真理,且有使人心向善安定社会之效不可。自然科学家既有此正知正见,则一般社会自不至于误认宗教皆是迷信,而使人心恶化矣。余既学自然科学,又幸已闻佛法,则向科学家弘法,舍我其谁?然我国科学落后,为欧美各国所蔑视,急则治标,仍不得不先努力于输入欧美文化,而置弘法为缓图。故直至二十年前,方始写科学弘法文字。自是厥后虽陆续常写,然流通不甚广,收效殊浅鲜;曲高和寡,不胜遗憾焉。本年七月,汉口正信月刊,登尢智表居士此文,余捧读之下,见其以科学方法研究佛经,无一语不合科学,无一语不合事实。唱予和汝,今乃见之,喜极欲狂。正拟设法通讯,而尤居士先我著鞭,来书商榷。读之知尤居士亦电工同学,民十三年毕业交大电机系。其叔尤景溪居士,前清秀才,于佛学极有根柢,尤精楞严及台贤教旨。智表居士之起信,得力于其叔之家学渊源者居多。智表居士毕业交大后,曾任商务印书馆编辑,与其叔同僦居于上海闸北,时相问难,又得遍读东方图书馆藏书,故佛学大进。后又留美国哈佛攻无线电。返国未几,其叔西逝。返国后,历在空军服务,浙大任教。抗战中奔走后方,和平后受湖北省政府委托,筹划开发鄂西神农架森林。该处周围数百里,古木茂密,为数百年之处女林,仅成材之冷杉一种,达八千万株,足供中国之命运铁路计划,建造十四万公里铁路所需枕木之两倍余;近正派队勘测交通路线,一俟此路线勘定,再据以拟开发计划,筹组木材公司,从事开发。此于国计民生,裨益均非浅鲜。将来尤居士在世法上之丰功伟绩,与出世法上之六度万行,相得益彰,必能于阎浮提大放光明也。尤居士来书,有云:‘窃观我国学者,所知障太重,对此微妙无上之佛典,竟弃不一顾,抑何可悯。倘有虚心一读而不倾倒者鲜矣。’又云:‘果能治学者皆通内典,从政者咸信因果,以科学养生之术,行菩萨度生之行,则中国将为世界文化之领导,融万国为一家,保和平于千秋,复何难哉?’云云。呜呼!佛说人身难得,佛法难闻,今以凡夫肉眼观之,则熙熙攘攘者,无不已得人身,人身尚不算难得。然末法时代,大心居士,虽相率创办佛学杂志、佛学出版机关、大藏经刊行会、佛学图书馆等,而薄福德之新知识分子,被成见所障蔽,竟无缘得见其一字一句。闻佛法之难,且千万亿倍于得人身,不亦大可悲哉。若尤居士者,金刚般若经云:‘当知是人不于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种善根,已于无量千万佛所种诸善根,故得如是无量福德’,为一般新知识分子所望尘莫及,非偶然也。特叙其缘起以告读尤居士之文者。三十五年十一月王季同
绪说
佛教——这古老的宗教,一向是被人认做迷信的。从它的外貌上看,确是带上浓厚的宗教色彩。人家看见了装金的佛像,听到了钟磬梵呗,就硬说是拜偶像;再看见了寺院里僧众的生活,就硬称他们是社会的寄生虫。那里知道佛教里一事一物,都有理论上的根据,只是这种理论太高深了,非但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讲明白,而且要有相当学问基础的才能听得懂。说佛教是迷信的人,其实他自己倒是犯了迷信的病,因为他并不曾彻底的研究过佛理,有的甚至连佛教的普通常识也不知道,只是人云亦云,这才是真的迷信——迷信他人的胡言。
佛教可以说是宗教,也可以说不是宗教,这要看你对于宗教二字下的什么定义。如果拿Religion的原义来说,是指崇拜一神或多神的宗教,则佛教根本就不是宗教,因为佛教是不主张神权的。若就广义的解说,凡有所宗有所教的皆得称为宗教,如孔教道教等,则佛教亦可以说是宗教。
自从科学发达以后,所有崇拜一神或多神的狭义的宗教,早已受不住科学的攻击,惟有佛教则不然,科学愈昌明,佛教的教义愈发扬光大。近年来世界各地佛教的日渐兴盛,实与科学之进步成正比。即如我国近年来佛教徒中,就有不少是科学家和工程家。这是因为佛法的理论,都能透过科学的考验,故凡对于科学造诣愈深者,愈能解释佛经中素不能解的文义,从知佛教中一切事相,在常人视为迷信者,都有其健全而坚强的理论基础。作者因据此作‘佛教科学观’,请陈其说于后。
一、佛教是纯理智的宗教
大家都知道科学是理智的产物,不知佛教也是理智的产物。惟其同是理智的产物,所以从科学的立场来看佛教,要比从哲学文学政治经济各方面来看,要看得更清楚而正确。科学曾经照破了数千年人类的愚闇,解除了人类的迷执,佛教对于人类也有过同样的贡献。兹缕述如左:
(一)破除迷闇
人类一向就有很多的错觉,如不用理智来精细推测,往往被其所惑,将错就错。最简单的例子,如从前大家公认地面是平的,是方的,是静的,太阳是动的,后来科学家说明地是球形的,是自转的,是向日回绕的。又如日蚀和月蚀,从前认为极神秘的,现在都知日蚀是日被月所遮,月蚀是月被地影所蔽,都可以事前推算其时刻。我又记得在几何学课本的开端,就有几个例子,说明眼睛有种种错觉,内有一个例子,是把两根平行而同等长的两根直线,两头各加〈〉和〉〈两种花样,就会令人觉得这两根线是一长一短的。由此证明单靠眼睛来辨别长短是靠不住的。再如我们在晚上看见天空中的星,我们以为它是存在的,但天文学家告诉我们,有很多星离我们地球的距离,远得异常,不是用里程来计的,是用光速和年数来计的,名曰光年,一光年的距离以每秒三十万公里乘一年所有的秒数。距离远的星有数十光年。所以我们看到这颗星时,已是几十年前发送出来的星光,现在这颗星早已飞到不知那里去了。又如我们现见室内的桌子椅子笔砚杯盘都是静止的,坚实的,但物理学家告诉我们,这些物质的原子,同太阳系一般,电子回绕了原子核,以光的速度旋转著,而原子与原子也是时刻不停的振动著,电子与原子核,原子与原子之间都留著极大的空隙,疏松得异常,和我们所见外表的静止坚实,完全不同。可见我们的眼睛实在看不到物体的真相,必须用合乎逻辑的理智才能推得正确的答案。
佛教也同样的纠正了很多错觉。我国向有‘天无二日’的古语,但佛经上说三千大千世界就有十万万个太阳,幸而中国的帝王气度大,没有把大逆不道的罪名,加诸佛经,像哥白尼所受的一般。现在天文镜里证明天空里所有密集的恒星,一个个都是太阳系。又如我国诗文中常常提到月有阴晴圆缺之句,月的圆缺本是古人的错觉,若月球果有圆缺,则又是谁把它凿缺?谁把它补圆?佛经上说得好,它不说圆缺,只说白月黑月,这不啻说明了月球反射日光的全部道理。凡是没有读过生理学的,都以为我这个身体,只有‘我’一个人独占,那里知道这个肉身里有许多种微生虫盘踞著,和‘我’一同享受。佛在二千五百年前竟大胆的告诉我们,说人身是虫巢,大别之,有八十种虫,详见‘治禅病秘要经’及‘正法念处经’。佛经不单说出各种虫的名字,而且描绘它们的动作形态。在科学没有发达以前,要一般人信受此说,真不容易。佛确说得这般清楚,而且佛自说,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但这样微小的虫既非肉眼所能见,当时又无显微镜可供人检视,如何能教人彻底了解。现在则稍具生理学常识的人,就很容易接受了。佛经上又说佛观一勺水,中有八万四千虫,现在也觉得没有问题了。
在代数没有发明以前,大家只承认正数而不承认负数和零,更不晓得什么叫做幻数。这表示那时人类对于数的认识并不圆满。佛教对于任何观念都很圆满周遍的,例如说触觉,普通只认身物相合为触,不知触离时亦有所觉,若离时不觉其离,则合时亦将不觉有合,故佛经于合时名合触,离时名离触,亦犹代数中于正数之外,亦承认零数。又如说乐是乐受,苦是苦受,不苦不乐叫做舍受,相当于正负零三个位置。又如说善恶之外,把非善非恶叫做无记。这都表示佛教说法的圆满,有与科学精神相同而又超过常识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是科学和佛教同样破斥的,就是灵魂。一般人相信灵魂的理由是:人的躯壳是肉体、是物质,物质是无灵知的,所以必须有个有灵知的灵魂来主使它,譬如一辆汽车,必须有一个司机去驾驶它。这个灵魂是藏在肉体里的,肉体有了灵魂就成活人,灵魂离开了就变成死人。此说好像言之成理,但拿逻辑或因明学来测验一下,就发现它的过夫来了。我们现在问他:这个灵魂是物质的,还是非物质的?他若说是物质的,则此物必有长短重量,现在人体的解剖学已很发达,人身各部分构造,知道得很清楚,虽小至细胞细菌,也各各知其名称作用,但从未发现一件不知名称作用的奇怪东西,若说此物在解剖前或者在人死时早已发出体外,然此灵魂既为物质,则如无动力推动,决不能自飞,若藉人身内的热力射出体外,则死人周围必可找到。况且物质是无知的,灵魂既是物质,则肉体又何需乎另一无知的物质之主宰?若说物质有知,则肉体自有知,更何需乎另一有知的物质为之主宰?所以说灵魂是物质的,决不能证成他的理论。他若说灵魂是非物质的,则我们要问:非物质的东西,怎么会在身躯内跑进跑出?既然说跑进跑出,就不能说是非物质了。
佛教既破斥灵魂,那未生时作主宰,死时受轮回的又是什么呢?佛教的解答是:因为这个东西是万物的本体,是无形无相,不住内外,不出不入的,佛教强名之曰神识,曰佛性。神识是指被物欲蒙蔽了的本体,佛性是指没有物欲系缚的本体,其实是二而一、一而二的。它和一般人所说的灵魂,是有本质上的不同,人们认为灵魂是有形相的,是住在身内的,是能出入的。不过,话得说回来了,神识佛性虽然无形无相,不住内外,不出不入,然而遇缘成熟,也可以显示出入内外有形有相的物质,所以它既非物质又非非物质。现代科学家对于这个问题,还没有能力去加以解答,祗是武断地说:‘没有这回事’,就以为破斥完毕,而佛教则以佛亲证的现量,能说明是非,剖释真伪,同时指示我们用各种的法门修行,以便和他同样证得真理。
所以科学和佛教真是世界上的两盏明灯,它们照破了世间的愚闇,解除了人们的迷执,使人类的智慧得以无止境的发展,而达到无上的正觉。可惜现代的科学还只限于明了物质的相貌,凡有关于心的部分,仍非借重佛教的一盏慧灯,不足以破闇除迷。例如关于人身各种器官的感觉部分,就牵涉到心的问题,由这种种感觉引起许多心理作用(百法明门论称之为心所有法),佛教对此研究得很精细,远非现在的心理学所能企及。今假定我们听一个音乐家演奏某一个名曲,耳识就辨出它的旋律,意识随即分别出它的情调,由此引起许多心所,使我们感觉到优美悦耳,遂发生种种幻想,因而起爱好心,恋恋不舍(若就法相宗的名词来讲,就是引生了触、作意、受、想、思、贪、痴、放逸诸心所)。这是指对于音乐已有相当训练的人说;若是一个根本不懂音乐的人,则听了此曲之后,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旋律,更懂不得情调,只觉咿唔满耳,非但不发生爱好心,恐怕反而会讨厌。若就物理学的分析,这一支名曲,不过是一连串的空气波,包含著各种周波率的正弦曲线(亦名谐波),这就是耳膜受到空气波振动时的真实状态。耳根的现量境界就是如此。从耳识所辨出的旋律,意识所辨出的情调,在这许多正弦曲线上是无法找出来的;至于受好和厌恶,绝然相反,更非曲线上所能有。我们往往忘却了这一点,把耳识意识所分别所引生的东西,硬加在这一串曲线所代表的空气波上,而执为实有,——这是我们最大的错觉。这种错觉已不知不觉的深入我们的膏肓,除了佛教以外,再无人指出此错误。——于是大家都说,这是一支哀艳的名曲,好像哀艳是此曲所实有,而忘却了这是唯识所变。又如葱蒜,喜食者谓之为香,不喜食者谓之为臭,若香臭味为葱蒜所实有者,则不应因人而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