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慈林
显然,由科学的价值观或说世界观引起的“多米诺”式解消效应,最终导致了我们上面所说的政治民主化、经济自由化、宗教世俗化、 社会多元化等现代社会的基本特征出现。没有科学肯定现象存在,进而推动肯定当下人的存在与世俗的欲望,不会导致这样彻底的世俗化结果。对已经在现代社会安身立命的人们而言,在骨子里就习惯了对科学的肯定,毫不犹豫就会断定它描述的东西一定是真的,也就是说科学是真理的观念在现时代一般老百姓的观念中是根深蒂固的。因为他们感同身受地体会到科学是最有用的、最有效的、最具威力的东西。这反过来又强化了对现代社会的意识形态的盲从。在此意义上,科学与现代世界意识形态的牢固联盟,构成了对人心的最大束缚。
我在前面略提了科学的技术威力,这是大家有切实体会的。但科学的意识形态霸权,大家一般意识不到。科学通过它的技术威力以及科学世界观,彻底改造并重新塑造了人类社会。现代社会的意识形态实际上是它内在的科学价值观的体现。因此,现代社会的意识形态奥秘就是对科学的信任,对它的真理性的肯定。但现在我们要进一步追问,科学的东西真具有真理性吗?下面我就谈这个问题。我在前几年讲过一篇《科学能认识真理吗》,大家可以参考。
二、佛教与科学关系中的佛教本位
上面已述,佛教所面临的社会文化环境以科学价值观为核心价值观,并由强大的技术作为支撑。在这样一个强势的科学文化之中,佛教的教度功能已经被边缘化。因此,要保证佛教正法不受染污,发挥其自度与度他的社会功用,必须对佛教以及科学要有清楚的认识,并且如法地处理好与科学文化的关系。
首先是如何确立正见,分辨内道和外道,从这个角度谈佛教科学观。这在本小节先谈,在后面针对度他角度,再谈如何处理与科学的关系问题。
自度度他的前提是确立正信正见,然后才能稳步走上菩提和解脱的道路,最后圆满成佛。换言之,修行的基础是树立正见,有了正见,才能导向般若,才能导向最后圆满的觉悟。正见就象指南针,没有正见、唯仰信仰,自己就易迷失方向,更谈不上度他。大乘从大悲心出发,必是自度与度他兼顾,这和小乘以及道家的个体解脱绝然不同。小乘关注的是自己如何尽快息灭烦恼,不太注意他人的解脱问题。虽然他也有悲愿,也在弘法,但是由于对轮回深恶痛绝,在世间弘法度生的悲愿就比较小,入了无余涅槃之后他们就不来了,他们发愿不再来了。而大乘行者与之相反,悲愿广大,在他们当下的一生要进行广泛的自利利他,而且死后还要发愿再来度生,不在这个世界上度就到另外的世界上去度,要所有有缘人都度尽才能成佛。
如前所述,在佛教与科学的关系中,自度度他最基本的一方面是树立正见,即抉择正确的佛教科学观。所以在佛学与科学的关系中,为了保证思维有正确的指向性,指向圆满菩提,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必须抉择对科学的正见。首先须明确内道和外道的界定,进而判断科学是内道还是外道。
刚才我们已经谈过,现代文化以科学的价值观为内在核心,就隐含着认为科学是真理的表述,或者说即使现在的科学未能把握真理,但认为它能够通过不断修正,最终达到真理、把握实在。这是科学主义的乐观见解。
由此,对科学的道性的判断,主要从真理观来分析。我们对科学和佛教道性的界定都要从两个角度来判断,一是它们现在的存在形式是不是对真理有正确认识,是否把握了实相;二他们是否可以是一种认识真理的手段。
(一)科学为什么是外道
首先我要说,科学是外道。外道可从两方面说明:一它本身不是对真理的正确认识,二是通过它也不能认识真理。科学恰恰满足这两个条件。内道呢,首先要说,它的表述形式对真理是有所诠表的。佛教认为真理是无分别的,超越言相之外,不能用某种具体的形式或语言来直接描摹它,也不能用逻辑思维去直接把握它。说有所诠表意为,它不管是用遮诠形式或是表诠形式,对真理都是有所言说的。比如印度大乘两派中观行派与瑜伽行派,中观派更多地用遮诠形式谈,把我们对幻相的执着彻底打掉,以一切法无自性、究竟无得的判断、观察,显现实相;而瑜伽行派更多使用表诠,比如以三自性诠一切法的体性:认为凡夫所认识的对象完全是一种虚妄的构想和执着,即是遍计所执性。凡夫何以会有这样一种虚妄执着呢?是因为心识就有这样一种显现功能,似外境而显现,这是依他起性,凡夫即于此产生倒执。而依他起性所显现的外境决定无的性质,即是圆成实性,它是依他起性的实相。这显然就试图有所诠说。当然,断言佛教对真理有所诠说,首先是基于信仰的立场。其次,虽然佛教有三藏经论的浩繁言说,但若依名执义,对三藏的表述有所执着,最终也是要被喝斥的。从依名执义的角度看,不能说三藏的经论诠说了真理,但可以用它破除我们的名言分别、取相分别来消除我们的执着与烦恼,启发我们逐渐走向真理。从这个角度,可以说佛教是一种趋向真理的工具、手段、法门、方法。由前两个角度,我们把佛教定义为内道。
恰恰从这两个角度着眼,科学被判为外道:第一,它对真理没有诠表,第二,它不是到达真理的手段。因此,只要被判为外道,就应该毫不留情地认为它与真理背道而驰,一定要有这样的观念。作为佛教本位,必须建立这样一种清醒的认识。下面我就对断言科学是外道的理由作一简单分析,根据四个方面来谈:
1、抽象性问题
科学的一个重要特点是抽象性。抽象性涉及两个方面,一是以共相代替自相,二是名言安立。我这里将根据凡夫的境界进行批判,而无需直接采用佛经上的说法。我们凡夫所体验的对象,我们的任何存在,都是个体的当下的存在,都是在时间上是刹那性的,在空间上是局域性的。因此,凡夫有所观察的事物作为个体性存在,不能复制。对事物的感觉、感受也是单个性的。大家在生活中都有体会。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真正要关注的是个体性存在,而科学不关注这个,它恰恰把这个东西放过去了,把我们活生生的、刹那生灭、当下的存在放过去了。它试图把这种存在抽象化,然后去提取某种共相,殊不知这样的共相完全是虚构的。换言之,科学的抽象性把个体性实在放弃了,而把它片面地凝固化,而抽绎出共相,以偏概全。把活生生的东西放弃,仅仅以抽象性的某个侧面来取代。
但这种片面的共相,是不能成立的。为什么呢?事物的个体性就意味着你很难在意识中对它进行连续的认识。因为我们认识一事物时,前刹那是它,在后刹那还必须假定是它,这是形成认识的条件。但如果它只存在一刹那,意识是抓不住它的。实际上事物作为现象都是刹那性的。意识刚试图去“捕捉”它,就已在另外一刹那了,意识面对的事物也就成了另外一个东西,并非原先那物。就是说,宣称意识能对当下存在之物有所认识,根本不可能,因为意识所抓住的东西,实际只是对“过去之物”的一种记忆,而过去者绝非当下实存者,是一种虚无。既然意识不能“固定”事物(现象)之流,不能把握个体性刹那实存,那就更谈不上去抽象事物间的共相了。因此,意识不能真正抽象出一个确确实实的共相,共相观念即使不遭简单否定,也是极为可疑的。
但要注意,佛教也讲共相,像空性、无常、无我等,这些也是共相,但这些共相只是工具性非实有性的,仅具启发、对治的意义。换言之,并不是说事物的实相就是这样,而是用共相告诉我们要放弃掉过去那种对事物或者说实有的执着。共相本身在对治意义发生后也要被毫不犹豫地抛弃。因为佛教承许的真理是无相的。所以大家要注意佛教教法的假安立性。由此可知,科学的抽象性或者世间对相的执着,不管是从世俗的角度看还是从佛教的角度看都不成立。
第二方面是名言安立。我们对事物的把握全部是靠名言。通过概念、通过语言去描述去诠释。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了。但语言的困境与共相的困境一样,它能够诠指的也是“共”的东西,不能把握住个体的刹那存在。这里就不再赘言。
从上面的两个角度看,抽象方法是失败的。科学通过抽象,将刹那实存“滤掉”,将生生不息、色彩斑斓的自然界分析为“数量僵尸”。这在西方近代文化中首先遭到一些文学艺术家与思想家的谴责、反抗。在十八世纪末就开始了。当时英国是科学的故乡,牛顿创立了古典力学。但正是在那里,科学在扩大自己影响的同时就引起了反叛。当时有湖畔派诗人如华兹华氏等,他们歌颂自然,呼唤回到田园风光中去。接着这种精神被传递到德国人中,十九世纪德国的诗派主要是歌颂自然的。部分德国哲学家如叔本华、尼采也开始对科学进行批判。这些构成了对科学价值观的第一阶段的怀疑与反叛。到二十世纪,文学艺术现代派的出现也是对科学的反叛。而在哲学上的现象学、存在主义,以及后现代文化运动,实际上都是如此。这是对科学的第二阶段的反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