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 兵
【内容提要】 本文依据佛典,参照现代禅定修习者的经验,汲取科学领域的有关研究成果,指出作为调摄自心而达到特殊心理状态的禅定,具有优化身心的诸多效应:可以优化生理结构,健身益智,并具体探讨了禅定不同阶次的身心喜乐感受。禅定还具有益智开慧、伏断烦恼的积极效应。但如果修习不当,则可能产生烦恼妄念增盛、厌世及难以入世、情绪过激与心理变态、‘魔事’与境界光影的错认等病态心理。对此需要正确的方法来对治。
作为一种主动调摄自心而达到特殊心理状态之禅定,具有优化身心的诸多效应,这些效应为许多禅定修习者的经验所证实,具有普遍性、可重复性,可用心理学、超心理学和人体科学等方法予以观察研究,解释其机理,国内外科学工作者在这方面已经作出了一些成绩。若修习不当,禅定也可能发生有害于身心的效应。
一、禅定的生理效应
通过禅定和与之同类的瑜伽、气功修习,能够健身治病乃至延龄却老,优化、变革生理,是古印度婆罗门教早就宣扬的,《白骡奥义书》即以‘身轻得康健’为修习瑜伽的初步效益。道教尤以行气、守一等为祛疾健身、延命长生的要道。佛教显教重在破除世人对肉体的普遍执着贪爱,不大讲禅定的生理效应,但说修习禅定中随心意的寂静,会相应地发生身轻安及呼吸、脉搏、整个机体的新陈代谢减慢乃至停息等生理变化,祛疾健身,是随这些生理变化而来的附带效应。《摩诃止观》卷八云:
若善修四三昧,调和得所,以道力故,必无众病。设小违返,冥力护持,自当销愈。……但一心修三昧,众病消矣【《大正藏》卷四六,110a。】。
说如果善于如法修习天台宗提倡的四种大乘禅定——常行(般舟)三昧、常坐(一行)三昧、半行半坐(方等、法华)三昧、非行非坐(觉意)三昧,因禅定的作用,必然没有诸病,一心修定必有自然治愈诸病的效用。
禅籍中说,修习禅定者若证入初禅未到地以上的正奢摩他,因内气之充盈流溢,能令‘身粗重性皆得除灭,能对治彼身轻安性即得生起’。身粗重性,指使身体感到粗重不适的一切障碍,包括疾病、亚健康状态等,随其消除,自然使人感到身体轻快、安泰、舒适,达到健康状态。若进入初禅以上正定,能改变欲界离不开饮食、睡眠、性生活的生理需求模式,有减少睡眠、饮食,乃至多日不吃喝、不睡觉也仍然身体强健、精神饱满。如《憨山大师年谱》载,憨山三十岁时在五台山参禅修定,食物仅有三斗米和麦麸,和野菜食之,半年尚有余。定中发悟后,变得精力超常,在募造转经轮期间,他主持操办,‘经营九十昼夜,目不交睫’,而精力充沛,没有睡意。起初主持做水陆佛事七昼夜,他于‘七日之内,粒米不餐,但饮水而已,然应事不缺’,大大超越了常人的生理极限。
关于在定心中能减少乃至完全不需要饮食睡眠和性生活的机理,有的研究者指出在深定中,人能直接从宇宙中吸收肉体所需的物理能量,不必经过消化吸收饮食精华而将生化能转化为生物能、物理能。佛教禅籍中说,进入初禅以上,超出欲界,可离唯欲界众生所需的吃物质实体饮食的‘段食’;进入二禅以上,可离以吃感觉为实质的‘触食’;进入四禅以上,可离以吃意愿为实质的‘意思食’,唯需‘识食’(阿陀那识的执受,生的意志)。
佛学还认为,禅定功夫深达一定程度或修某些禅定,有却老延年之效。《阿含经》中佛言:比丘、比丘尼若修禅定,于第四禅基础上修习成就欲、定、精进、观‘四神足’,可以随意住寿一劫或一劫有余;《华严经.十地品》说初地菩萨便可住寿百劫,初地以上菩萨寿命地地倍增,长得不可思议。藏密说依无上瑜伽修气、脉、明点的禅定,当修到气入中脉后,可以有身健、力大、容颜鲜泽、足捷、年轻乃至不老、长寿之生理效应,《恒河大手印》称修欲乐定证得乐明无念,可以‘长命黑发相饱如满月,光彩焕发力大如狮子’。据有关史料,长期修习禅定的僧尼,其平均寿命要比一般人高出好多,其中有些人如马鸣、龙树、慧昭、纯陀等都是典型的例子,大大超过了现在科学家所说人类的自然寿命。
当代有些科学工作者利用电脑、心电等仪器,通过对照组观测法,对气功、瑜伽、禅定作了多种研究,其结果表明,当通过锻炼入定时,人体新陈代谢、呼吸、血液循环、微循环、免疫功能、体温、消化系统等都发生良性变化。机体新陈代谢的减缓和消耗量的降低,则可发生‘节能效应’,使人延年益寿。从现代心理学的角度看,在修习禅定过程中尤其是深入正定以后,随着意念和情绪活动的放松、停息,可以令人精神上的紧张和压力得到缓解,使被紧张和压力导致恶化的生理机能得以自行调整,从而产生健身之效,一些以精神紧张和心理压力为主因的疾病可能会逐渐自行痊愈。若修定者持有治病健身的动机,则可能加上自我暗示作用,使禅定祛疾健身的效用更为明显。
修习禅定进程中,也可能产生有损健康的负面生理变化,引发生理性的‘禅病’。因心意渐趋寂定,身体自行调整,可能使身中潜在的疾病外化,或引发宿疾,如《释禅波罗蜜次第法门》卷六所言:‘或本四大有病,因今用心,心息鼓击,发动成病。’【《大正藏》卷四六,505b。】这种情况一般发生在禅修的初级阶段,未必是坏事,多会随禅定功夫的加深,不药而愈,也可以医药治愈,用禅定方法对治。修习中不善调摄身心息,也可导致种种禅病,如坐姿不正确会导致脊柱和背部、腰腿等疼痛,调息不当可导致筋脉痉挛或枯瘠瘦弱,系缘、观想、用意不当会导致身中四大不调,表现为上火、身体沉重、头疼、胸闷、浮肿等疾病,此类病用医药治疗往往疗效不佳,最好用相应的禅定方法对治,《摩诃止观》、《禅门口诀》、《大乘要道密集》等禅籍中列举有多种自我调整治疗禅病的方法。修定过程中若受到外界的声响、噪音等惊动,或受人事方面的迫害、毁谤、辱骂等刺激,或生活中心理负担过重,因而恼怒、惊恐、忧虑,也可能引发气满、腹胀、便血、肺胀、便秘、呕吐、消化不良等心身性的禅病,此类病也宜于用禅定调和身心息的方法治疗。对各种禅病,应善知病因,及时对治,‘如此等病,初得即治,甚易得差。若经久则病成,身羸病结,治之难愈’【《修习止观坐禅法要》卷一,《大正藏》卷四六,471c。】。 一心修定,尤其是以正见修观,是治疗各种禅病的灵药。《天台智者大师禅门口诀》卷一云:‘但系心在境(修定所缘境),不令他缘,病自差耳。’【《大正藏》卷四六,581c。】《释禅波罗蜜多次第法门》卷四云:‘般若一观,能治五病。’【同上书,504c。】
二、‘禅悦’
令修习者享受到常人无法享受到的‘禅悦’或‘三昧乐’,是佛教所说定心的一大功用。《增一阿含经》以‘禅悦食’(禅食)为五种出世间食之一,《维摩经》卷一云:‘禅悦以为食。’意谓由禅定所得的喜乐能提供滋养人的食粮,使人身心健康幸福,是一种高级精神营养品。《杂阿含经》中佛将初获禅悦名为‘现法乐住’【《杂阿含经》卷十七,《大正藏》卷二,117b。】、‘现法喜乐’【《杂阿含经》卷四,《大正藏》卷二,23c。】——现前享受到幸福安乐。禅籍中所说初得奢摩他时得身心轻安,即有心情安乐轻快之意。随着禅定功夫的深入,禅悦会愈益深细。
初禅、二禅皆以‘喜’、‘乐’为主要的两种功德。《杂阿含经》中说,有众生进入初禅,‘离生喜乐,处处润泽,处处敷悦,举身充满,无不满处。’从禅定起,遍告大众:‘极寂静者,离生喜乐,极乐者,离生喜乐。’【《杂阿含经》卷十七,《大正藏》卷二,123c。】《清净道论》说进入初禅时的喜以‘身心喜乐为味,或充满喜乐为味,雀跃为现起’ ,其喜分小喜、刹那喜、继起喜、踊跃喜、遍满喜五种。小喜,谓喜乐令人身上的毫毛竖立。刹那喜,喜乐倏然而生,有如电光突闪。继起喜,喜乐如海岸的波浪一度到来,又一度消退。踊跃喜,喜乐之大令人喜不自禁,手舞足蹈,甚而跃上空中。遍满喜,喜乐充满全身,有如吹涨了的气泡,如山窟充满了流水。同论说,五种喜成熟之时,身心轻安皆悉成就,身心轻安成熟时,会成就身、心二种乐。所谓乐,谓‘善能吞没或掘除内心的苦恼’,‘以愉悦为相’。喜与乐的区别,是乐属受蕴,是内心的一种享受或情绪,喜则属行蕴,是因为获得未曾有过的愉悦而生的激动,喻如在沙漠跋涉中渴乏不堪之人,听说、看见前面有树林泉水时所起的激动为喜,走进树林中尽情饮用泉水时为乐。二禅之乐,更胜初禅,三禅之乐,更胜二禅,为世间喜乐之极致,《杂阿含经》佛称三禅离喜之乐‘是名乐第一’【《杂阿含经》卷十七,《大正藏》卷二,123c。】。
《杂阿含经》中佛陀开示说,世间由五欲的满足而生的诸喜乐,必须借助于一定的条件,为某种匮乏的满足,如人饥饿时得到饮食,饱餐痛饮而乐,故名‘有食乐’;修定者进入第二禅时,无觉无观,定生喜乐,此乐不凭借任何条件,唯从内心自然生起,故名‘无食乐’;当进入第四禅时,离喜乐的扰动而住于安乐的舍心正念中,这种平静的安乐名‘无食无食乐’,即连‘乐’也不需要凭借的乐【同上书,123b。】。《释禅波罗蜜次第法门》卷七说,众生常被欲火所烧,热恼不安,当由修习禅定而进入初禅时,如同跳进清凉的泉水中,惊悟到从来没有尝受过的、远远超过五欲之乐的清凉喜乐,‘深心庆悦,踊跃无量,故名喜支’【《释禅波罗蜜次第法门》卷七,511c。】。尝受到禅乐后,其心恬然,安隐快乐,即名为乐。喜为粗,乐为细。喜时心中踊跃(激动),乐时心中恬静。二禅的喜乐更超过初禅。进入二禅时,‘其心豁然明净,皎洁定心,与喜俱发,亦如人从暗室中出,见外日月光明,其心豁然明亮’,‘行者受于喜中之乐,恬淡悦怡,绵绵美快’【同上书,513b~c。】。初禅之喜乐由超离欲界五欲等而生,称‘离生喜乐’;二禅喜乐由定心而生,名‘定生喜乐’。初禅喜乐依禅触、觉观而生,心分别身体上的触觉,难免有扰动,较粗;二禅喜乐则不从外来,只从自心生起,唯属意识,较细。第三禅离二禅喜的扰动,唯有独特的乐,其乐与定心同时生起:
从内心而发,心乐美妙,不可为喻。
乐遍身时,身诸毛孔,悉皆欣悦。尔时五情虽无外尘发识,而乐法内出,充满诸根,五根之中,皆悉悦乐。
譬如石中之泉,从内涌出,盈流于外,遍满沟渠,三禅之乐,亦复如是【同上书,514b~c。】。
三禅之乐,被称为‘世间第一,乐中之上’【同上书,514c。】。然而,有乐,终究是一种扰动。四禅以上,超越了喜乐的扰动,不苦不乐,心如明镜止水,实际上心灵处于一种极深的寂静、放松状态,是一种超越喜乐的快乐。因为进入正定者能享受到远远超过世间依赖物质条件等刺激而得的粗劣的五欲之乐,才能使他们自然不追求世间的五欲,不被声色货利所惑,暂时制伏欲界的贪嗔等烦恼而不起现行。但享受禅悦,又可能产生对禅定喜乐的贪着,谓之‘味禅’、‘醉三昧酒’,属色界、无色界烦恼。这种对禅悦的贪、沉醉,可能使人只管自己打坐享乐,对家事、世事和众生、社会冷漠,失去责任心,不想利益、济度众生,不想追求真正堪以超出生死的智慧,成为生死之因。佛陀教导佛弟子:虽然修习禅定,但其目的是进一步获得出世间的智慧,不可‘味禅’,须在禅定的基础上以正见修观而证得正智。大乘更强调要以‘无所得’的般若智为导修禅定,虽入正定而不住着于定,须利济众生,服务社会,在菩萨六度万行的实践中享受更为殊胜的无住涅槃之乐。
定心予人的喜乐,尽管只是修定者个人的主观体验,也不无实际的价值,任何幸福快乐,有哪一种终归不是个人的体验?何况禅定喜乐之体验,有可验证性、可重复性,任何人只要如法修习,都可在自己身心上验证,都可获益。从佛教禅学看来,初修禅定阶段很浅的、片断的三摩地,多在初禅以下,达不到四禅八定之正定,其所得到的喜乐相当粗浅微小,而已不乏健身治病和获得气功快感之效。若深入正定,其喜乐当更有益于身心。这仅就世间禅定而言,至于出世间的定,其所得的‘法喜’和利益,更非世间禅定所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