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话不空
在我国，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经常都会听到这样的故事：某人因生活遭受不幸，几经波折，看破红尘，最后遁入空门。从古典名著《红楼梦》到乡间里巷的民间传说，这类故事不胜枚举。
入空门，又叫出家，就是进佛门去当和尚或者当尼姑。佛法讲“诸法皆空”，“四大皆空”，所以佛法又叫“空法”，佛法中的义理也叫“空义”，佛陀也称“空王”，佛门弟子当然要“悟空”，才算修行圆满。我没有“遁人空门”，更没有“悟空”，却想弄笔，也来说几句“空”话，这是因为从前一位友人和我闲谈那些“遁人空门”的故事时，话题转到佛教的空义，他不理解，并且指着周围的东西说，你看，树存在，鸟存在，桌子存在，杯子存在，你存在，我存在，太阳存在，宇宙存在，看得见，模得着，实实在在摆在我们面前，为什么说它们都是空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是非常困难的，因为它涉及哲学思辩中最根本的问题，是一个终极性的问题，我一时无法回答。后来友人还告诉我，他看见一位学者在刊物上发表文章，说佛教哲学是“专说空话的哲学，整部大藏经浩如烟海，语其实际，也无非空话连篇而已”。这更是让我难以开口。
时隔多年了，如今回想起来，觉得脑子里一直为这个空字所缠绕，直到现在，似乎看出点头绪来。
佛教所说的空，并不是说什么都没有，也不是说什么都不存在，不是宣扬虚无主义，不能“恶取空”。佛教认为，“观察于诸法，自性无所有，如其生灭相，但是假名说“。 (《华严经》)一切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都是因缘所生，永远处在瞬间的生灭变化之中，没有质的规定性，也没有独立的永恒不变的实体，一切现象都是假而不实的。《圆觉经》中说：“我今此身、四大和合……四大各离，今者妄身当在何处? ”那么，我这个“身”也是“空”的吗? 是不存在的吗? 不! 空并不是对有(即存在)的否定，人还是人，身还是身，是“妙有”，“假有”。佛教所说的空既是对空有的否定，也是对空有的肯定，“以一真心不住有无二边” (《宗镜录》)， “众生佛性非有非无“ (《北本涅槃经》)。一般人认识的空是相对于有而言，空与有是矛盾的，对立的，佛教所说的空是把空也空掉的空，是超越了空有对立的空，“虽无而非无，无者不虚绝；虽有而非有，有者非真有” (《不真空论》)，事物的本性是空，但它的表现却是有，空不是绝对的虚无。反过来看，形形色色的假象虽然存在，但它的本性却是空，因而有是不真实的有。可见，佛教所说的空是绝对意义下的空，即空才是决对的实在，是一切现象和事物的真正的存在。
佛教所说的空，是指万物都如其本然。鸟就是鸟，杯子就是杯子，人就是人。若要反过来问：“人当然是人哪，难道我会承认我不是我，那我还会是什么呢?“是的，任何人都会认为我就是我，我不是你，更不是别的。可是仔细想来，人们常常会把自己从“我”中分离出来，使我不是“我”。比方说，当你遇到突如其来的打击变得气急败坏的时候，设想有人在暗中把你当时的所作所为特别是你的表情用摄像机摄录下来，待你心平气和的时候放出来看，你还会觉得“那就是我”吗? 是的，当人们计较得失而失去常态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他自己了，因为他由于对事物的过分执着而失掉了本心，失掉了那原本是空寂明净的心，成了利欲的俘虏。人们常常被烦恼纠缠，苦不离身，原因也就在这里。空，就是要还自己本来面目，万物如其本然，人也应该如其本然地生活。 “观身如实相，一切皆寂灭，离我无我著，如是业应作“ (《华严经》)。人们对自身的观照如果达到了真实相状，那么一切都清净寂灭，对“我”和“无我”都不执着，做到了这点，才能够真正如其本然。
佛教所说的空，是指“当体空”，即不需要对现象进行分解，现象自身即是空，当下即证。如《心经》中所说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也并不是什么目标，即不是我们所要追求的或是要去理解的，它既是出发点，也是归宿，既是我们的自我，也是世界的基础。它也不需要什么过程，当下就是无限，当下就是永恒。人不是生活在昨天，昨天已经逝去，也不是生活在明天，明天还没有到来，而是生活在当下。珍惜每一个当下，就是珍惜自己的一生。丢掉那患得患失，离别那瞻前顾后，弃却了恩怨情仇，当下即得自在，当下即得空的体验。“即今休去便休去，若觅了时无了时” (《大慧语录》)。该休歇时就休歇去，你如果要等到了结之后再休歇，那就永无休歇之时，因为事物变幻无穷，永无终了之日。当下即了，当下得空。
悟得了空，人们会得到些什么受用呢?
悟得了空，人的生活就会变个样，因为他知道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表现形式，但是万事万物都处在生灭变化之中，都没有自性，即没有独立的本性。对于个人来说，每个人的能力尽管有大有小，有强有弱，但是都可以各尽其责，互不相碍，不去纠缠高下尊卑，不去计较优劣得失，因为高下尊卑优劣得失都是一些表现形式，是假有，都是由虚妄而生的区别，陷入这些区别而导至烦恼，就是步入无明。离开这些区别，他就会觉得圆满实在，生活充满朝
气，充满活力，精神变得高尚纯洁，思维变得爽朗明晰。
悟得了空，就认识了事物的本来面日。万法原本如此，了了未了，生生无生，一切都在动态中被把握，一切都在当下被认识，超越了空有，也就超越了现象，超越了自我，超越了生死，到头来“真我”显现，“我”不是自然的对立物，“我”不必去征服什么，战胜什么，而是自然的一部份，按自然的原本规律生老病死，“心无罡碍”，因而“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心经》)，就会脚踏实地为社会、为自然，为人类作出自己应有的贡献。
悟得了空，就是认得了佛。佛不是别的，就是自己那颗明亮纯净的心，那颗没有被尘世的利欲污染的心，那颗自由自在没有被束缚的心，那颗善良的心，那颗慈悲的心。人啊人，原来是如此高尚，如此纯洁，如此美丽，为什么不除去面纱还自己的本来面目呢? 为什么要在尘世的追逐中浪费自己一生的好时光呢? 为什么要去留恋苦海不知回头呢?
最后，还是让我们回到开头的话题，分析一下“看破红尘，遁入空门”这八个字。其实，说自己已经看破红尘的人并没有看破红尘，因为真正“看破”了，也就“空”了，既“空”了，也就无所谓“看破”了，“看破”是“悟空”之前的事，“悟空”之后，既在红尘之中，又在红尘之外，最后连“红尘”也“空”掉，还“看破”什么?至于“遁人空门”，并不一定是走头无路而采取的下策，也不是许多故事所说的“伴那青灯黄卷了此残生”，因为人们遭受到生活的磨难，总是想寻求解脱，是否人空门，那是各人选择，是各人的自由，是各人
的信仰，入了空门，也无须去窥测，无须去褒贬，更不必去惋惜。相反，人空门之后，真正悟空了，修行圆满，那是无上功德，该庆幸才是。
的确，浩如烟海的佛典，读了不过万分之一，而且悟性不高，难得空义，哪敢信口开河。几年过去了。似乎头脑里的东西也真的空掉一些，细想起来，究竟空掉些什么，也说不清楚，只觉得现在比起从前来，轻松自在了许多，自理出上面这些“空话”，也算给友人一个迟到的回答。当然，真正悟空的人是不会说“空”话的，说了这么多，可见自己离悟空还远，“于世事未能忘情”，和朋友继续闲谈而己。正道是
空而不空，
不空而空。
人空法空，
空空还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