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佛还是拜金
我国自古就有拜财神的习俗。求财心切,把财神请入家中供奉,是自家信仰,旁人毋须多言。但使我不解的是,不知什么时候把佛教中的弥勒佛也当财神供奉,你看他双手高举金元宝,似乎只要看见香火就可以相赐,或者两手张开“招财进宝”横标,似乎只要叩拜就可以显灵。把弥勒佛的形象歪曲得不成样子。我想,善男信女们如果抵挡不住金钱的诱惑,将拜佛变成了拜金,虽然谈不上就是“拜金主义”,却也堕入了苦海,反添许多烦恼,与佛训相违了。
说起佛训,通常人们以为佛教诲人清心寡欲,安贫乐道, “视金玉之宝如瓦砾” (《四十二章经》),其实,这只是—方面。另一方面,佛经中对财富二字并不忌讳,如有多宝树、七宝池、金银铺地、华果弥香等庄严佛土的描述;有大白牛车满载财富的譬喻;有大菩萨(维摩诘居士)同时也是富翁的篇章。佛教不仅不反对拥有财富,而且鼓励人们用正当的手段去获得财富。佛经中关于财富的来原,财富的获取,财富的使用都有明确的论述,而且谴责用不正当的手段去取得财富。
那么,取财用财与视财如瓦砾是否矛盾呢?
这得从佛教的根本教义上去认识。佛教认为,人生就是苦,“苦谛”列为“四谛”之首,包括生理上的苦(生、老、病、死)和精神上的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总称“五取蕴”苦,取之不得,故苦。苦对于人生来说,是根本的,永恒的,不可脱离的。若认为财富可以使人离苦得乐,那是人们的幻象。因为“富贵求财甚苦,得已守护亦苦,后还失之,忧念复苦。于三时中,都无有乐”(《百缘经》),可见,佛教的“苦”观是建立在现实人生基础上,即使有了财富,仍然是苦,因为求财苦、守财亦苦、失财更苦。另一方面,人要生活,佛也希望人们生活得更美满,财富的聚积当然也是现实人生的大事。问题在于,如果视财富为“实有”,视财富为快乐之源,那将是大错。因为佛教认为世间一切事物都是因缘和合而生,没有自身的真实性质(无自性),是无所依止的,所以没有客观实在,一切现象都是心识的变现,只有“空”“无”才是真正如实的、常住不变的存在,是一切事物的真实性质和相状,是无生灭变化的永恒真理一一真如。人的现实生活都是真如的显现,这显现又称做“妙有”,妙有并非实有。人们只要不造作,不远求,除却妄念,直下无心,即心即佛,即凡即圣,到头来贫富既空,苦乐无别,烦恼亦菩提,金钱亦粪土,还有什么矛盾呢?
可见,拜佛,除了是对佛的道德人格的崇敬、视佛为楷模外,更重要的是对佛的教导坚信不移、实践修持。若照佛的训示持戒行善,对财富的看法就显然与世俗不同。“世人多重金,我爱刹那静。金多乱人心,静见真如性。” (《宗镜录》卷—·五)“望空雨宝休夸富,无地容锥未是贫。踏着秤锤硬似铁,八两原来是半斤。”(《五灯会元》卷一四·法恭禅师)摆脱了金钱的束缚,当然可以生活得无忧无虑,任运自然了。
当然财富也有两面性。如果认为“有钱能买鬼推磨”,那金钱就是毒品,是万恶之源,贪、骗、贿、诈随之而起,偷、盗、掠、杀更加猖狂。“若人得财,贪惜不施,当知即是未来世中贫穷种子”(《优婆塞戒经》)而为财成了作恶之徒,那么未来世只得下地狱吃苦了。反过来,佛教认为财富“一分自食用,二分营生业,余一分密藏,以抚于贫乏”(《杂阿含经》),并且同时进行“财施”,为别人,为社会谋福利,那么,财富也是非常有用的,使用得当,会带来内心的幸福与安祥。财富本身并无好坏美丑利弊善恶之分,它只是在人们用财的不同方式中显示区别。如果人们认识不清,一生追求金钱,成为物质上的富翁,同时也可能成为精神上的乞丐。“世上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身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红楼梦》第一回)做了金钱的奴隶,到死还不觉悟,的确可悲。此外,财可获,也可失,“六损财业者,一者耽溺于酒,二者博戏,三者放荡,四者迷于妓乐,五者恶友相得,六者懈惰”(《善生经》) 。恶习染身,财富荡尽,那时即使在财神爷面前叩破了头,财神大概也不会动情显灵的。
让我们再谈谈被错误地当成财神的弥勒菩萨。《弥勒下生经》中说,佛预言弥勒菩萨经五十六亿七千万年出生于第十之灭劫,继承释迦牟尼佛位,在穰结转轮圣王国土华林园龙华树下成佛,所以又称弥勒菩萨为未来佛。南北朝时期明州奉化县(今浙江省内)有个契此和尚,又称布袋和尚,号长汀子布袋师,“形裁畏妥,蹙额皤腹,出语无定,寝卧随处。常以杖荷一布袋并破席,凡供身之具,尽入囊中”。由于他示人吉凶很灵验,临终时又曾说偈曰:“弥勒真弥勒,分身千百亿,时时示时人,时人自不识。”之后人们又看见他在其它地方杖荷布袋出现,所以认为他是弥勒化身,故塑其形象供奉。他曾作歌:“一钵千家饭,孤身万里游。青目睹人少,问路白云头。”云游四方,潇洒山林,同时他又“入廛市聚落见乞,或醯醢鱼菹,才接入口,分少许投入囊中” ,并唱道:“我有一布袋,虚空无挂碍。展开遍十方,入时观自在。“ (《五灯会元》)这哪里像商店里那个举起金元宝微笑着去讨好买主的胖和尚呢?
去年我在文物市场看见一个不到两寸高的铜铸弥勒像,一手杖荷布袋,一手托个金元宝,因为造型特佳,决意请回。第二天,用电钻将金元宝中心凸处钻成凹形,托金变成了托钵。有人说:“胖和尚给你送来金元宝你不要,看来你也要像托钵僧一样受穷了。我说:“无所谓富贵贫穷,只是还胖和尚本来而目而已。”
古时继昌禅师曾作歌:“五陵公子争夸富,百衲高僧不厌贫。近来世俗多颠倒,只重衣衫不重人。”(《五幻—会元》卷十七)几百年之后的今天虽然已进入社会主义时代,可是市场经济之下“只重衣衫不重人”的颠倒之事也常发生,当你穿件旧衣“入廛市”,虽未“见乞”,也常遭人白跟。当然这也犯不着去心里不平,人各有路,人各有相,人各有求,人各有志。正道是:
拜金与拜佛,
原来不相千。
贫富本无别,
两头一杖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