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 山 傳
-----峨眉山紀行
蜀山,在我的腦海里一直是一個云霧繚繞靈氣匯聚的地方.十多卷的<<蜀山劍俠傳>>,我在中學時候已讀過.遙聞世外有仙山,山在虛無飄渺間.當飛機將要降落在四川成都雙流機場上,而我也將要開始邁向蜀山之巔----峨眉山的旅程的時候,從機窗上,我看到的是一片霧氣茫茫的冬天的蜀國大地.我突然激動起來,我想 : 這里,該有多少玄奇在等我去發現去品味呵!
萬年普賢
<<華嚴經>>載,善財童子於妙高峰上,觀峨眉如滿月,大放光明,故峨眉山又名大光明山.
普隆安三年,慧持和尚入蜀,建普賢寺,即今天的萬年寺.此后峨眉便成為普賢菩薩道場,與山西五台,安徽九華,浙江普陀並稱中國四大佛教名山.
峨眉處處皆古寺,萬年寺為八大寺廟之一.
寺廟前院有一方池,名曰白水池.池水清澈,幽草環繞.其時天色已晚,一輪明月懸挂半空,月影倒映池中, 池水微瀾,月影迷離,另成一處亦真亦幻空靈飄渺的世界.聽說“白水秋風”為峨眉十景之一,面對此景,不禁讓人吟出李白的詩句﹕ 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
月亮還是當初的月亮﹐可是換了年代﹐換了季節﹐換了望月的人。
月亮﹐你是否還記得千年之前那個叫做李青蓮的詩人對你的吟詠?
寺內高處是宋神宗為太后祝壽而建的無梁磚殿.磚殿仿印度佛寺形式,上圓下方。全殿以磚砌成,通體無梁,四百余年了,雖歷經多次地震仍毫發未損,實是奇跡.
大殿正中為普賢菩薩騎象銅像.普賢菩薩又稱愿王菩薩.<<法華經>>中記有普賢的十大行愿.普賢為佛陀的右協士,代表德與行.菩薩頭戴金冠,身披袈裟,手執如意,神態莊嚴.蓮花座下,六牙白象低眉順耳,啟步欲行. 白象是菩薩功德圓滿的象征.
整座銅像高七米多,重六十余吨,為當時工匠以黃金三千兩購赤銅鑄造.面對銅像,你不能不由衷地欽佩古人精湛的工藝和高超的技術.
喝酒的猴子
在去清音閣的路上,我在山民路邊的小攤上吃了午飯.我每走到一個地方,便要嘗一下當地人自家釀的酒. 兩個山野小菜,半斤酒, 酒水渾渾的,有點甜.我學四川話和老板聊了半天,走的時候老板又裝了一瓶酒給我挂在背包上.
走上圓木鐵索連結.上下曲折的棧道,便聽見有女孩子一陣陣的尖叫聲,心想,這必定是遇上猴子了.
峨眉靈猴是很有名的,清音閣一帶的猴子還算彬彬有禮,人稱“猴君子”. “猴居士”,聽說羅漢坡一帶的就有點橫行霸道,多數喜歡攔路搶劫了.
這是一片古木交錯的山谷,中間棧道連結.酒勁涌上來了,我一腳高一腳低地走著.抬頭望去,一會便有一陣樹葉亂響,猴子在枝葉間一閃便不見了.眼前倒有幾只老成器重的老猴子蹲在樹椿上等游人喂食.一個女孩子忙湊上去跟一只猴子合影,哪知那猴子並不買帳,嗖的一聲竟飛竄至女孩頭上,四腳抱住女孩的頭,騎在上面不肯下來.女孩頓時尖叫起來嚇得涕淚四流卻不敢稍動。旁邊一個管理員見狀﹐忙上前大聲喝斥把猴子趕開.我正在哈哈大笑,忽然覺得背后一沉,卻是一只小猴子爬到我背上.我動了兩下,猴子仍不下來,我便猛地一甩,日地一聲把猴子甩了下來,卻見那猴子半空中一手握著一個瓶子,一手撈住一根樹枝,一個翻身,便騎在樹枝上抱著瓶子啃了起來.
它竟把我的酒搶走了.
猴子不會開瓶,牙齒倒犀利,沒兩下便把塑料瓶咬破,一仰脖咕嚕咕嚕喝了個底朝天,我正准備拿石頭丟它,卻見它一呲牙,一個倒仰摔進樹葉里去了。我心里罵道:我才喝半斤,你卻喝一斤,豈敢不醉.
游人們不禁都哈哈大笑,我心里卻犯愁了:清音閣的猴君子就這行厲害,那羅漢坡我可怎么過呵.
千山暮雪
上羅漢坡之前,我學別人買了兩個像馬掌一樣的鐵抓抓系在腳上,走在石階上,叮叮作響,感覺很是好笑.可沒等走到洗象池,就感覺到這抓抓的作用了.
峨眉確是“十里不同天”.海拔兩千多米的地方,大雪已經將石階掩沒.一步一步走上去, “馬掌”上的鐵釘抓進冰里咯吱咯吱地響,我覺得這樣慢慢地走已是不易了,卻還有山民一前一后抬著游人坐在個叫做“滑竿”的轎子上,飛也似的上山去了,真是叫人望竿興嘆.
北方的雪我是常見的,那是一片空曠的白茫茫.但我從未見過眼前的這種叫我心靈震撼的雪.我越來越走不動了,因為我越來越懷疑自已是不是錯步走進了另外一個世界.
天色漸晚,滿眼都是古木森森,卻不見一絲綠意,全是冰雕玉琢.
游人漸稀,四下一片靜寂.所有的山石草木仿佛一瞬間被大雪鋪滿,時間也一下子凝固了,身邊的一切全然在冰雪的包圍里屏住了呼吸停止了活動,只有我,還在慢慢地行走.羅漢坡沒有一只猴子,想必都已全家縮在窩里取暖了吧.
背后一陣歡笑聲傳來,是三四個八九幾歲的小孩飛奔而來.他們跑過去,又轉回來,指著我手中的相機說: “幫我們拍張照片吧”.我說好.他們便一陣歡呼飛竄上旁邊一棵大樹上,大喊大叫叫我快拍.我拍完,他們跳下來叫我一起走.我說:“我走不動了”.他們便叫: “那就不等你咯,我們住金頂,回家啦”.到金頂至少還要半天呵,天色已晚,他們怎么上得去?正在想著,孩子們已飛跑遠去,一個還在喊“別忘寄照片給我們呵”.我喊: “好”.
我寄到哪去呵.
轉過一個山坡,我看到最后一抹夕陽在重重的山巒上閃現了一下,最終,只剩下一個泛著淡藍色雪光的青白世界.
我忽然念出元好古的一句詞: “千山暮雪﹐只影向誰邊”.心想: “該投店去了”.
金 頂
在峨眉的第五日,我登上了海拔3077米的蜀山峨眉之巔 ----- 金頂.
登山,要靠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地登上去. 峨眉是我自小到大爬過的最高的山,不過我拒絕坐滑竿坐纜車,我覺得那樣沒有一絲一毫的成就感.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人生於世,不就是要不停地超越嗎?
站在蜀山之巔,放眼望去,金頂之下雪嶺重重,古木森森,如波似浪,簇擁而來.金頂之上,華藏寺紅牆廣宇,高入云端,殿頂皆是金色琉璃瓦,屋檐上挂下一兩尺長的冰鉆.艷陽映照,一片金光耀眼燦爛輝煌.千里江山,入我懷抱,好一個“琉璃世界”呵.
華藏寺后面是萬丈深谷--攝身崖. 攝身崖是觀賞金頂奇觀”佛光”的好地方.據說”佛光”出現之時,萬頃云濤之上現出五彩光圈,崖上游人都可以看到自己的身影映在光中.古時有不少虔誠信佛之人見此情景,以為是普賢菩薩接引,便踴身跳下崖去.
我沒看到”佛光”,看到我也不會跳, 我看到了云海.
站在攝身崖畔,一時風起,崖下忽然亂云飛渡,濃霧狂涌,自崖底如磅礡大浪噴勃而出拍面而來,耳邊嗖嗖風響,人在其中,伸手莫辨. 霎時間云霧彌漫天空﹐太陽變成了一個昏黃隱約的圓圈。整個金頂一片云霧迷漫﹐華藏寺.臥云庵頃刻消失無蹤。
約有十來分鐘﹐風停過后,空中云收霧散. 攝身崖下﹐滾滾白云如綿綿波濤,霎時將兩千多米的深谷填滿,金頂以下的山巒盡皆掩沒. 日光照耀之下,千頃云海綿綿不絕延至天邊﹐西望貢嘎雪山,僅露一角,銀光閃閃.云海上下起伏,忽如白龍潛游,忽如華蓋兀立﹐瞬息萬變。
如果我有一雙翅膀,如果我能夠擺脫沉重的肉身,我會和列子一樣御風而行,踏云而去. 那, 該是何等的瀟洒飄逸呵。
一位山僧站在崖畔, 長袖飄飄衣袂翩然。
山僧轉頭問我:“峨眉怎樣”?
我說: “好”.
山僧說: “怎么說”?
我說: “雄?奇?秀?說不出,說不完.峨眉太深了,蜀山太玄了…….”.
我問: “峨眉怎樣?”
山僧沉吟了一會,
說道: “有天地便有此山.當白雪團空,誰將萬丈毫光蕩成大海﹔
問菩薩並問諸佛,自青蓮歸寂,可許千年秋月提上西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