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人独立
两个月前在一宗教刊物上发表了一篇短文,友人索阅,故复印相赠。但我那文章只有一页半,另半页是别人的文章,所以用白纸覆盖了,忽又觉得半页纸可惜,临时就用尺画框,框内用笔画了个人,见空白还多,又写了句“落花人独立”。一幅“硬笔书画”置于拙文后,也还雅致。
不料,友人看后,问:
“这是你画的?”
“当然。”我答。
“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意思的意思。”
“你不愿说,还是不便说?你不说,我也猜得到……看见落红,想世态炎凉,人生无常,抒感伤之情?”
我摇了摇头。
“花开花落,是永恒的自然法则,写人在法则前的无可奈何?”
我仍摇头。
“别故弄玄虚了。”
友人语气已不耐烦,我也只得微微一笑。
其实,我画的时候,的确没有想过要表示什么意思,只是补白而已。友人的一席问话,反而使我另有所思,不觉自言自语地说:
“要说得出来是什么意思,也许倒没多大意思。说不出什么意思,也许还更有意思。”
友人似有所悟地缓慢点了下头。
观西方人的画,要么酷似,要么不似,而中国画多在似与不似之间。我想,这与禅有关。以禅入画,以画悟禅,禅画相融,同出心源。看一幅好画,常常觉得无所不包而无言可表,笔下有神而又无相可依,有念而为却无念而终。
友人看画,未离所执,美意全无,真是“说似一物即不中”,看画也变得索然无味了。我非画匠,只是心血来潮时信笔涂鸦,自娱而已。世界上最妙的往往是说不出的,艺术作为心源的外露也往往是不可言表的,一经言表,就落入概念框套,艺术便失去了生机。在艺术作品面前,相对无言,心心相印,大千世界妙处尽收。何苦在那冰冷的逻辑概念里痛苦爬行,何苦在那人生的迷惘中再添烦恼。审美——人性中对自由的呼唤和满足,与禅相通。正是:
落花人独立,
冷暖各自知。
若问作么想,
反倒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