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原载于英文佛学杂志《三轮》2004年冬季刊。阿姜放Ajaan Fuang Jotiko, 1915-1986)为泰国森林传统的禅修导师。谭尼撒罗尊者(Venerable Thanissaro Bhikkhu, Geoffrey DeGraff, 1949-)是一位西方比丘, 跟随阿姜放十年, 直到长老去世。目前谭尼撒罗尊者在美国加州慈林寺担任住持, 精通泰文, 巴利文, 译著多种。 dukkha这个巴利词, 谭尼撒罗尊者说过, 英文最好的翻译是stress, tension, 而不是 suffering, 所以这里没有译成”苦”, 而试着译成”张力” , 其余也按英文白话直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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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初跟老师阿姜放学习时, 他递给我一本禅修小册子, 就让我去寺院的后山上坐禅了。 这本小册子是他的老师阿姜李写的, 开头讲观呼吸的方法, 结束时谈到了怎样用这个方法获得前四种禅那。
以后的年月里, 我看见阿姜放把这本书给了他的每个新学生, 无论在家人还是出家人。 尽管小册子里详细讲述了禅那境界, 他自己却从来不曾对哪个学生说, 他们的禅修已经达到了什么特定境界。 学生告诉他某个重复出现的禅修经验时, 他愿意讨论的, 并非那是什么, 而是该怎么办: 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哪里, 要把哪些东西放下, 要改变什么, 或者保留什么。 然后, 他教学生怎样对这个境界作一些实验----怎样使它更加稳定, 宁静----还有怎样判断这些实验的结果。 假如学生要把自己的进展与书里的禅那描述作对比, 那是他们的事, 与他无关。 阿姜放从未这般多言地讲过, 但是按照他的教法, 这个意思是很明显的。
他这种态度的理由也是很明显的。 他有一次告诉我自己年轻时的禅修经验。 “那个年代与我们现在的做法不同, 没有什么书来给你解释一切。 我开始跟阿姜李学习时, 他告诉我把意念往下降(bring my mind down)。 因此我就集中注意力向下, 向下, 再向下, 越朝下觉得越沉重越困钝。 我想, '这肯定不对了。' 然后我就转过来把注意力集中向上, 向上, 再向上, 直到找到了一种平衡, 就懂了他说的意思。 “
象这样的许多经历使阿姜放了解到: 你必须亲自尝试, 去了解那些教导里, 哪些必须照字面意义上做, 哪些必须当成是比喻; 你得自己来判断做得怎样; 你必须有创意, 愿意实验, 愿意冒险, 去解决禅修过程中出现的问题。
因此作为老师, 阿姜放要培养学生的,也同样是这些自足, 创意, 愿意冒险, 亲身尝试的素质。 他不仅谈论这些素质, 而且还把你逼到某种处境, 不得不去发展这些素质。 要是他老在一边替你证实说:”对, 你已经达到了第三禅那,” 或者”不对, 那只是第二禅那”, 就绕过了他要培养你的那些素质。那样他就代替了你, 来决定你的头脑里发生的事; 而你就免除了正确分析自身经验的责任。 正如他有一次告诉我, “要是我解释一切, 你就习惯于等着东西放在盘子里送上来。 那么以后禅修中发生问题, 你却没有一点自己解决问题的经验怎么办? ”
因此, 跟着他学时, 我只得在不确定中冒险。 假如禅修中发生什么值得注意的现象, 我就得坚持下去, 随着时间的变化观察它, 然后再作结论。 即使那样, 我学会的是, 对自己那些禅修现象的标识, 也不象镌刻于石一般地永久。 其实更象是个便条: 给自己作个方便的记号, 以后我熟悉了自己境界的版图时, 有可能揭下来, 把它粘到别处。 这堂课学得很有价值, 自己一直应用于禅修的各方面。
尽管如此, 阿姜放并没有让我独自一人去重新发明法(dharma wheel)轮。 经验告诉他, 有些定力训练办法比起其它办法来, 更有效于把头脑引向这样的境界: 你在其中可以发挥创意, 精确地判断实验结果。 他对那些方法的推崇是很明确的。 他强调的地方有以下这些:
高度的定力对内观的开启是绝对必要的。 阿姜放常常说, “没有定力(concentration)作为深厚基础, 内观不过是概念而已。” 要明确观察张力(stress— dukkha—苦)和起因, 心境必须平稳, 静止。 为了保持静止, 需要有高度的自在感(sense of well-being), 那个只有高度定力才能提供。
在某种禅定状态下要获得观智, 你得在那个状态下保持很久。 假如你不够耐心, 急着从一个境界转到下一个境界, 或者你达到某个境界后分析得太仓促, 你就没有让它充分展现出来, 也没有给自己机会去彻底熟悉它。 因此你必须学会这个技巧, 努力培养它, 它可以用于各种情形。 让你从不同侧面去观察, 随着时间的改变去观察, 看看与最初印象相比, 是否真的还是狂喜, 虚空, 自在。
为培养全方位观智, 最好的禅定状态是保持全身意识(a whole-body awareness)的状态。 阿姜放平时不指出你达到的境界是什么, 但是有两个例外, 那两种情形都来自错误的禅定。 第一种状态是, 当呼吸达到极其舒顺时, 你的注意力从呼吸开始漂移到这种舒顺感本身, 你的念注(mindfulness)开始模糊, 对自己的身体与周遭的觉察(awareness)迷失在一团愉快的朦胧里。 出定时发现自己不能准确地指明自己刚才注意力集中在哪里。 阿姜放把它称为moha-samadhi, 或者”迷幻三摩地”(delusion-concentration)。
第二种状态, 是我在一天晚上定力极其专注下遇到的, 它极其精细, 任何哪怕是突飞而过的意念都不去注意或者去标记。 我就落入了这样一个状态, 在那里失去了任何身体感觉, 内外声音, 思想或知觉都没有了----除了只留下一丝意识, 在我出定之后, 知道自己当时并没有睡着。 我发现, 自己可以在那里定上许多小时, 时间却过得飞快。 两个钟头就象两分钟。 我还可以”编程序”, 让自己在某个特定时间出定。
在一连七夜进入这种状态之后, 我告诉了阿姜放。 他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喜欢它么?” 我回答说, 不喜欢, 因为自己第一次出定时觉得有点昏沉。 “很好”, 他说, :”只要你不喜欢它, 你就安全了。 有的人实在喜欢, 以为那就是涅磐止境。 实际上那是无感知境界 (nonperception—asanna-bhava—无想天)。 它连正定都不是, 因为你根本不能在那里作观察, 获得任何明辩。 但是它确有其它用处。 ” 然后他告诉我, 有一次他做肾手术, 因为不信任那位麻醉师, 就让自己在手术期间进入了这样一个状态。
这两种禅定误区, 错误在于它们有限的觉察范围。 假如你的觉察整个给挡住了, 又怎么能得到全方位观智呢? 然而, 从那以后, 我曾注意到, 有些人可以通过高度专注熟练地屏蔽大片的觉察领域, 这样的人心理方面也具有熟练的分离(dissociation)与否认(denial)心态。 这就是为什么阿姜放, 跟随阿姜李的榜样, 教的一种呼吸禅定, 要求对于呼吸能量贯通全身有着全方位意识(all-around awareness), 对这个意识进行实验, 对它把握自如, 然后令其安熄下来。 不去干扰对于心神微妙起伏的清晰禅观。 这种全方位意识有助于消除那些盲点, 而无明常常就潜伏于其中。
能够产生观智的理想禅定状态, 是你身在其中, 也能够分析张力(dukkha, 苦, )与非张力。 一旦你能在这个状态里定驻下来, 阿姜放会建议把定力从专注的目标上”拿开”, 然而要离得不太远, 不至于破坏禅定。 从那个角度, 你可以判断禅定中哪个层次依然还存在着张力, 然后放开它。 那些初始阶段, 通常是包括了检查自己与呼吸的关系, 探索体内呼吸能量更微妙的层次, 以便于达到更深的静止层次。 一旦呼吸完全地静止下来, 对身体的感知开始分解(dissolve), 成为无形的雾体, 随之而来探测到的, 是对”空间”(space), “知晓”(knowing), “合一”(oneness), 等等的感知, 这些便代替了对身体的感知, 如洋葱一般可以一层层地剥除。 无论那些初始或者高级阶段, 基本模式是一样的: 探测到引起不必要的张力的那个感知层次, 或者说是一种思维虚构(mental fabrication), 然后放下它, 找到更精细的感知层次或者虚构, 一直到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放下。
这就是为什么, 只要你能保持稳定的觉察, 全面的清醒, 你在第一还是第二禅那, 是无关紧要的, 因为你处理禅定的方式是一样的。 阿姜放要人们把注意力放在张力与放下张力的问题上, 以此向人们指出了一种途径, 自己来鉴定自己的境界, 而不需要去问外界权威。 而且看起来, 靠自己鉴定的这个过程 ----张力(苦), 它的原因, 它的终止, 和终止的道路----正是四圣谛(Four Nobel Truth)所阐述的问题。 如佛陀所说, 你以这些真理来察看世事, 就能走向彻底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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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尼撒罗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