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姜杰夫, 三十年前你是奥柏林学院的学生。 如今比是圣地亚哥附近一所佛教寺院的长老。 你可以对我们讲一讲你是怎样从那里走到这里的?
这条路并不如象你想的那么迂回曲折。 我那时和许多大学生一样, 一心在想这辈子要干什么。 商业, 政府, 学院: 我不能想象自己在任何一类里找到幸福。 我不想死之前躺在那里回顾无所事事的一生。 我很幸运, 在大学二年级时, 接触到了佛教禅修, 就象鸭子见到了水。
大学毕业后, 我决定暂停自己的学业, 去泰国教书, 从另一个角度审视人生, 或许找到一个禅修老师。 我在那里遇见了阿姜放。 他也许是我所见过的第一个真正快乐的人。 他本人体现了佛法, 让我感到兴趣: 智慧, 平实, 直截了当, 带一种了然的幽默感。 他告诉我, 他的一切快乐与智慧, 来自禅修训练。 那个时候我意识到, 我找到了一件可以投入一生的工 于是我跟随他出家, 对这个选择至今无悔。
阿姜放把你训练成了一个行者(禅修比丘), 但是过去几年中, 你也在从事巴利经典的翻译与铨释工作。 你觉得学习经典怎样能帮助禅修?
在经典中, 佛陀提出的都是正确的问题。 我们都知道, 我们看事物时, 会带着自己的观点, 因此看见什么, 是会受这些观点影响的, 但是我们常常没有意识到, 观点很大程度上又受到向自己提问的方式的影响。 佛陀明智地觉察到, 有些问题是有技巧的----它们确实把你指向解脱, 指向苦的彻底终止----但另外一些问题却缺乏技巧: 它们把你指向死胡同, 纠成死结, 停在那里。 佛经有助于教你怎样避免那些缺乏技巧的问题。 假如你仔细听从经典的教导, 牢记在心, 你会发现那样在对待禅修和日常生活方面, 确实会开拓你的眼界。
在当前的佛学教育上, 有一股潮流, 对历史经论的重要性不再给予强调。 例如, 有人会说:“难道我们没有常常听说, 佛陀说不要相信经典和传统么?”
可是, 他却没有说要把经典扔掉。 你有没有注意到, 美国佛法就象是传话游戏(儿童依次耳语传话, 末了意义大改----译者注)? 佛法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 从一代老师传到下一代, 直到面目全非?
我有一次收到一张明信片, 寄信人用橡皮图章盖着:“不要相信任何与你自己的对错感不一致的东西。 ----佛陀语录。” 那句话似乎是在引用卡拉玛经的一句经文, 但是当你切实地读经时, 发现上面讲的要复杂多了。 你不要只因为它来自经典, 或者传自你的老师, 就相信它。 但是也不要只因为它看上去有道理, 或者合乎你的偏好, 就接受它。 你要检验它, 看看它的效果怎样。 假如发现它产生害处, 受到智者批评, 就停下来。 假如它有益, 受到智者赞扬, 就继续。 不过要注意, 你不能完全只照自己对事物的领悟行事。 要寻找智者, 把你的领悟与他们的来对照。 那样你就确保自己没有按着先入之见行事了。
那么说, 佛经就可以作为kalyana mitta(s), 也就是明智的朋友了?
没有什么可以实在地代替与一位真正智者一起的时间, 但是佛经常常可以作为下一个选择----特别在我们这样一个国家(美国), 佛教意义上的智者如此稀少。
你提到佛经当中把某些问题称为缺乏技巧。 其中有些也许是相当晦涩的哲学问题, 没有人会有兴趣。 不过你能指出一些与当前禅修者有关的这类问题么?
一个大问题就是:“我是谁?” 有些佛法书籍告诉我们, 禅修的目的是回答这个问题, 许多人来禅修, 以为那就是禅修的一切。 但是佛经中把它列为不会有结果的问题。
为什么?
(笑)这个问题好。 照我看, 回答是: 你要什么样的经验才能回答那个问题? 你能想象出一个能够终止苦业的回答么? 你要是不带着自己是谁的成见, 在任何情形下反而容易做得有技巧。
无我的学说, 是否可以作为佛陀对“我是谁”的回答呢?
不会。 佛陀的“什么是有技巧的? ”, 才是他对“我是谁”的回答。 自我的认知是否有技巧? 在一定程度上, 是的。 某些地方你需要一种健康, 连贯的自我感来担负起责任, 那些地方就要有技巧的保持自我。 但是最终, 有责任心的行为成了第二天性, 你有了更高的敏感度, 你就看见自我的界定, 哪怕是最细微的那种, 也是一种妄执。 是一个负担。 因此唯一有技巧的做法是舍弃。
有些人说, 他们在禅修时得到一种宇宙同一体的感觉, 他们与万物相通, 这样一来就减少了许多痛苦, 你对此怎样回答?
那样的同一感有多稳定呢? 等你觉得自己到达那个一切从中而来的稳定的基本状态时, 佛经要你问一问, 你是不是仅仅把感觉当成了经验。 假如那个基本状态真是稳定的, 那怎么会产生我们生活的这个不稳定世界呢? 因此, 也许它是无形界里的一个, 但是不管你体验到什么, 它不是对苦的最终解答。
在某种情感水平上, 那种相通感也许会舒解孤独的痛苦, 但是看得深入一点, 你得同意佛陀的看法, 相通感和相互依赖正是苦的本质。 比如天气, 去年夏天, 圣地亚哥气候宜人, 我们没有往常八月份袭来的热浪。 但是同时这个气候模式给南阿拉斯加带来了大雨, 东北地区带来了干旱, 北卡罗来纳带来了狂风大雨, 棺木从墓地浮了上来。 我们与这样的世界同一体能找到快乐么?人们常认为佛经主张从轮回中解脱是悲观的, 但是与指望与万物保持相通来得到快乐的观点本身所带的悲观感, 不能相比。 然而却有那么多的人说希望解脱是自私的。 这让我考虑他们是否懂得, 我们怎样对他人最有帮助。 假如解脱的途径包括了伤害与冷心肠, 你是自私, 但是实际上(解脱的追求)却包括了培养慷慨, 慈爱, 道德, 所有心智中可敬的素质。 那有什么自私的呢? 你抛弃了贪, 嗔, 痴时, 周围的每个人都从中得益。 看一看阿姜曼对解脱的追求, 在过去几十年里对泰国的影响吧, 如今已经在传到全世界。 我们假如相互鼓励找到真正的解脱, 那些先找到的人可以告诉其他有志者, 大家一起获益。
那么解脱的途径, 起始于问题:“什么是有技巧的?”
对。 佛陀建议你去拜访一位老师时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它。 你在佛经中通篇跟踪这个问题, 从最基本的层次一直往上看。 经文中记载佛陀在教诫他七岁的儿子罗喉罗, 有一个段落, 极其精妙(南传中部61, 庵婆檗林教诫罗喉罗经)。 开始他强调诚实的重要性----意思是假如你要寻求真理, 首先要对自己诚实----然后他谈到了以自己的行为作对照。 你做任何事前, 问自己:“我这里要做的事是有技巧, 还是缺乏技巧? 它会引向安宁(well-being)还是伤害? ” 假如看上去会有害, 你就不要做。 假如看去可行, 你就试一下。 不过在你做的时候, 还是要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假如结果有害, 就停下。 假如无害, 就继续。 你做完了之后, 问同样的问题:“这件事带来了安宁还是伤害?” ----假如你看到, 原来似乎可行的, 结果是有害的, 你就和另一个有同样目标的人谈谈, 决心不要再犯同样错误了。 假如没有伤害, 知道自己走在正路上, 你便很快乐。
那么佛陀是在讲授怎样从错误中学习的基本道理。
是的, 但假如你仔细看, 会发现那样的提问, 其中包容着他一些最重要教导的种子----也就是我们行动的动机, 因果的原理, 行为的即刻效应和长远效应, 以至于四圣谛----苦由过去和现在的行为造成, 假如我们观察仔细, 行为就能越来越能有技巧, 直至彻底解脱。
你怎样把它用于禅修呢?
从你自己的生活开始。 我们都知道, 禅修意味着自己得从生活的业中脱身出来, 直接看看自己当下的行为。 有些事比其它事容易从中脱身。 假如你在生活里以不技巧的方式行事----欺骗, 不当性事, 用毒品----你发现自己在造一些麻烦的业, 带着否定和追悔。 因此, 为了纠正言行, 你把佛陀的提问方式用于日常生活, 给自己一个新的生活方式, 就更容易做到舍离。
同时, 在这样做时, 你就是在培养禅修坐垫上需要的那些技巧。 关注当下时刻是一种技巧, 需要同样的态度: 观察心智的动态, 了解哪些有效, 哪些无效, 然后作必要的调整。 你一旦进入当下, 就用同样的问题来探索, 来拆解因与果: 当下, 过去的行动和当下的结果。 一旦把遮蔽了你觉察的亮度(brightness of your awareness)的每一个心智状态都拆解过了, 你就把同样问题再转向那个光明意识的自身(that bright awareness itself), 直到没有什么可以探问和拆解----就连问题也不存在了。 那里就是解脱的开始。 因此这些简单的问题, 可以把你一直带到修行的目的地。
这是你在泰国学会的禅修方法吗?
是的。 在一切忠告中阿姜放最强调的是:“要仔细观察”。换句话说, 他不希望我只是盲目地学习一种方法, 而不去观察它的效果。 他递给我那本阿姜李的呼吸禅修七步骤, 告诉我对它们进行实验----不是松散浅尝, 而是象迈克尔. 乔丹打篮球那样----反复实验, 富有创意, 直到它成为一种技能。 除非加以实验, 否则又怎能对心智的因果模式获得洞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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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们目前为止的讨论来看, 你似乎认为巴利经文不仅给出正确的问题, 而且也给出了正确的答案。
正确的答案在于: 你在探索正确的问题时, 在生活里作有技巧的选择。 我想是Thomas Pynchon曾经说过:“只要他们能让你提出错误的问题, 就不必担心答案是什么。 ” 那句话也该有一句推论: 只要你诚实地坚持正确的问题, 你一定能够获得有意义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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