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欲孝,亲还在—我深深庆幸这前世今生莫大的福报
(谨以此文向天下的父亲致以深深的祝福,愿天下的儿女发起孝心)
春节的前夕,妈妈终于放下万缘,撒手西去了。妈妈走得很安详、很殊胜,种种的瑞相,令人不得不相信妈妈是完成了她临终的信愿,往生极乐了……
本来想送走妈妈后,一定要精心为爸爸营造一个轻松、温馨的环境,让爸爸安度晚年,孰料,世事无常,就在妈妈临终前3天,爸爸由于过度的悲伤,突发脑干梗塞,虽经奋力抢救,到如今依然是完全瘫痪,连呼吸和进食都难以恢复。
爸爸病得好重,全身瘫痪失语,呼吸困难,不能吞咽,从发病到现在,两个鼻孔里,一插胃管,每次喂饭、喂药,都要用注射器通过这根胃管将食物推进去;另一边插着鼻管,输氧、吸痰就全靠这根管子了。到昨天为止,这鼻管终于结束了历史使命,被拔掉了,倒不是因为爸爸的病情缓解,而上因为那根鼻管已经无法继续满足爸爸呼吸的需要,医生给爸爸作了气管切开手术。
唉!我的老爸……若不是老爸还能略听懂我们几句简单的问话、还可以用眨眼表示“Yes”、摇头表示“No”,人们一定会误会老爸是植物人。
老爸一天24小时不能离人。春节长假过后,都要上班了,我们只好给老爸请了一位护工——老郭,57岁,安徽潮湖人——24小时陪伴护理,我与老公、弟弟则轮流倒替着每晚在医院值夜。因为老郭也是四大之躯,不是机器,更不是神仙,他不可能24小时连轴转,他也需要休息、需要睡眠。
大概,我今生注定就是劳碌的命,爸爸和老郭都很愿意我来值夜。每次我值夜,爸爸都相对比较稳定,偶尔还能闭眼睡上一小会儿。轮到老公或弟弟值夜,可就惨了,爸爸总是瞪着一双大眼睛,不肯睡觉,导致呼吸、心率频频失常,结果,折腾得老郭与弟弟、或老公常常彻夜无眠。以至,老郭对我说:“怎么你一来,老爷子就好了?感觉你身上带着仙气”。呵呵~~我对老郭开玩笑说:“我身上大概是有些仙气吧?我妈临终前那段日子,我也是一直在妈妈身边守夜的,别人要来接替我,妈妈都不答应。我爸现在是不会说话,他若是能说话,也一定只要我一个来守夜了。你说,带着仙气有什么好处,多受累而已”。
玩笑归玩笑,因为弟弟是一家医院急救中心的主任,怕他夜里休息不好,在抢救病人出差错,人命关天啊;还因老公是残疾人,他自己还需要人照顾呢,让他照顾病人,也是勉为其难。所以,现在我只好值两三个夜班,再让弟弟或老公轮换着替值一个夜班了。
呵呵~~人贵有自知之明。我哪里有什么“仙气”呦?
只是,一来,我值夜时,与老郭配合比较默契。老郭习惯晏睡,偏偏老公和弟弟也是习惯晏睡,这三位大老爷们,都是前半夜睡不着,后半夜醒不了,再加上老爸根本不睡,结果,导致谁也睡不成了。我值夜时,则与老郭约定,前半夜我睡,后半夜他睡。晚上9、10点钟,与老郭一起忙完老爸的洗漱、喂药、翻身、按摩、吸痰等一系列的“工作”后,我就“开睡”,夜里12点起来,再让老郭去睡。每次睡前,我都嘱咐老郭:“12点叫我”。可是老郭很善良、很体贴,他总是说:“你明天还要上班,多睡一会儿吧,我晚点儿再睡”,总是不肯叫我。不过,我每次都能准时醒来。老郭很是奇怪,说:“你睡觉怎么这么轻呀?说几点醒就几点醒?”我开玩笑说:“这大概是我念经、打坐修成的工夫吧?”老郭信以为真,竟然偶尔也翻翻我带到医院的佛经、佛书,我问他:“看得懂吗?”他说:“人老了,眼花,看不清楚小字”。于是,我给他拿来一本漫画版的《三世因果经》,那上面的字很大,每句经文占一页,并配一幅漫画,形式很新颖。老郭有时抽空会看上一阵子,那样子,好认真。呵呵~~
二来,无论是当初护理妈妈,是现在护理爸爸,我都是坚持在病人面前保持平心静气的。这回不说玩笑话,这大概是与念佛、打坐有着很大的关系。爸、妈的病,都是极沉重、极痛苦的病,看着他们痛苦的样子,作为子女,真的是感同身受、恨无替代。但,难过归难过,只要一进病房,我都会让自己心情恢复平静,以免病人的情绪受到影响。劳工和弟弟都没有学佛,对心情和情绪的控制,有时不能自主。老公在与我恋爱时,我的父母本不赞成,但结婚以后,父母爱屋及乌,对他却是万般宠爱,老公很是感恩于他们。妈妈去世时,他差点没哭晕过去,闹个天下姑爷哭丈母娘的“吉尼斯记录”出来,呵呵~~爸爸病倒,老公的焦急,一点也不比我这做女儿的逊色。弟弟更不用说,他是医生,父母的治疗抢救方案,全部都是弟弟一手策划和运筹的,他最清楚父母的病情趋势和最终的结果。本以为,弟弟虽不学佛,但还是应该足以应付眼前的骤变的。其实不然,举个例子:弟弟也算是医学专家了,做心脏导管手术,技术在本市是可以数得上号的,但他在爸爸危机关头,居然不敢下手为爸爸插一根鼻管,而是专程请来外医院的“专家”插鼻管……老公和弟弟焦虑、悲伤的情绪,尽管在爸爸面前没有表露,但爸爸还是可以感受到的,不得不承认,心灵的感应,的确是存在的。这让我深切体会到,佛说“众生乃为一体”,此是千真万确的。尽管我们同样都在爸爸面前表现得很平静,但心境的不同,还是直接在爸爸的情绪、病情上反映出来了,这种体会,若非身临其境,是无法感受的。
那天下午,爸爸刚刚做了气管切开手术。晚上由我值夜。按理说,爸爸手术后,呼吸已无障碍,应该可以很安稳地入睡了。可是他就是不肯闭眼,两眼瞪得又大又圆,一会儿要求翻身,一会儿要求按摩,没有片刻安静。我明白爸爸的心意,对他说:“您现在呼吸、心率都很平稳,应该抓紧休息,以利尽快恢复健康。您放心睡觉,我不睡,在旁边打坐、念经,看着您睡,好不好?”爸爸赶紧眨眨眼表示同意,这才逐渐睡去。
想起佛说,众生畏死。爸爸一生处事果断、理性、洒脱,到了如今这关头,却也还是不自觉地流露出了天下有情所共具的弱点。这让我由老爸而想到所有的众生,想到那些正在屠刀下任人宰割的生灵们——那些历生累劫中,我曾经的父母们……
爸爸的病情终于基本“稳定”了下来,尽管一切生命指标都很低微,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我们把爸爸接回家继续调养。
那天下班回到家,我刚刚进门,就听见爸爸痛苦的嘶嚎和吸痰器轰轰作响,我知道,爸爸今天又是在痛苦中挣扎了一天。心里好痛!赶紧奔进爸爸的屋里,爸爸见我回来,情绪更加的激动,用那只稍稍可以活动的右手,使出全身的力气抓住我的手(尽管很是无力,但每次爸爸这样抓着我的手时,我都装作无法挣脱的样子,好给爸爸一点儿鼓励,让他感觉自己还是和从前一样的坚实有力),眼里流出了泪水,嘴里使劲地喊叫着(只能发出简单、嘶哑的声调,吐不出半个字来),我把平时爸爸想表达的意思都猜了一遍,爸爸都摇头表示不对。听着爸爸那声嘶力竭的喊叫,看着爸爸那直勾勾的两眼,我的心一阵发酸,暗想,是不是爸爸“预知时至”,要留“遗嘱”?
不论我如何细声软语地安慰爸爸,爸爸一直安静不下来,气管切开处,痰就像喷泉一样不断地喷出。直折腾到夜里9点多钟,看看还没有缓解的意思,护工老郭这才忍不住开口说话:“今天中午,你叔叔(爸爸的亲弟弟)跟他不知说了什么,他当时就哭了,之后,整个下午都是这样子。”我一听,赶紧给叔叔挂电话,问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叔叔支支吾吾地回答:“我就是安慰了他几句,他就哭了”。我再问:“您到底怎么安慰的?”叔叔不肯说,只是重复:“就是安慰了他几句”。没办法,我只好放下电话,再问老郭,听见叔叔说什么了?老郭开始不肯说,后来在我一再追问下,才半吞半吐地说:“你叔对你爸爸说,在报纸上看到一个广告,专治你这个病的,我大电话问过了,可以送货上门,我最近本来想换冰箱的,先不换了 ,把钱给你买药……”。
找到了爸爸情绪波动的原因,我大大松了一口气,赶紧进屋问爸爸说:“您是不是想说我叔介绍的药?”爸爸眨眨眼表示“肯定”,接着继续喊叫;我再问:“您是不是想用那个药,又怕我叔花钱?”,爸爸眨眨眼,情绪还是不能安静;我继续问:“您放心,不会让我叔花钱的,我和弟弟都可以分担的。”爸爸摇头,表示反对;我明白,爸爸是不想任何人增加经济负担的,可是,爸爸的退休金只有900,将将够给护工的工钱……我灵机一动,突然想起,爸爸有医保,尽管报纸上的东西多是自费的,反正爸爸不知道,于是,小小地妄语了一把,告诉爸爸:“您有医疗保险,吃药有地方报销的,您不用担心钱有问题。”爸爸听后,突然停止了哭闹,表情很是认真地想了一会,然后使劲地眨眨眼,立即安静了下来。痰也不喷了,呼吸也平稳了,很快就安静地睡去了……
时光过得好快啊!转眼又到春天。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妈妈做完肺癌手术,刚刚恢复得有些模样了。妈妈一生喜欢花花草草,为了缓解妈妈对绝症的恐怖,转移妈妈精神上的注意力,我给妈妈的房前屋后种上了各式各样的花草,还特别在后院种了几棵丝瓜和豆角。于是,妈妈开始忙碌起来,每天精心侍弄这这些花草瓜豆,不得闲暇。渐渐地,妈妈的身体状况似乎也日见好转,起码,没有一般癌症病人那种痛苦不堪的感受,直到妈妈临终前3个月,妈妈始终身心都很轻松,没有感觉到过大的痛苦。
那天爸爸突然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窗外,使劲地张着嘴巴,极力想表达着什么。我猜了很多次,都没有猜中爸爸的意思,爸爸开始烦躁,无论我怎么拉着爸爸的手、抚着爸爸的头极力地安慰他,都不能时爸爸平静下来,看着爸爸痛苦的样子,我的心都摇碎了,跑出爸爸的房间,我不禁失声痛哭起来,我真的是为可怜的爸爸心痛、心碎!
老公说我实在“废物”,他自己进屋去猜,结果,猜着了一半,爸爸的意思是,春天来了,该种瓜豆了——看来爸爸还是在想妈妈啊!我好辛酸!——我赶紧对爸爸说,等歇班,就种瓜豆,好不好?爸爸点点头,但依旧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窗外,使劲地张着嘴巴,极力想表达着什么,这回,可是谁也猜不到爸爸想说什么了。
连续加了3、4个星期的班,义务奉献了7、8个公休日,昨天终于可以休“大礼拜”了,我赶紧给家里的后院种瓜豆。种到爸爸的窗户跟底下时,小锄头一刨,手里的感觉有些差异,轻轻扒开土,原来土下埋着一棵葡萄秧蔓,已经发出了嫩黄的芽叶。我当时感觉一阵欣喜若狂,不是为这葡萄,而是因为我猜到了爸爸想说的话!我扔下锄头,奔回屋里,问爸爸:您是不是想说,土里埋了葡萄秧子?爸爸使劲点头。我接着问爸爸:有几棵?是一棵吗?爸爸点点头。我赶紧告诉爸爸,那葡萄秧已经发芽了,爸爸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我抚着爸爸的头,对他说,等葡萄长起来,我用轮椅推您去看,好不好?爸爸笑了,使劲点着头。
我精心地把那葡萄秧扶起来,用绳绑好。泪水,却禁不住滴落在脚下松软的泥土里,不知道爸爸几时才能坐轮椅,来看他曾经为妈妈种的这葡萄?不知爸爸还能不能吃到他亲手种下的葡萄?我好希望这葡萄现在就开花、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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