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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法的繼承者

[原创]法的繼承者

法的繼承者

一九七八年十月三十一日在巴班達寺(Wat Pa Baan Taad)對出家眾的一次開示。

作 者:尊者阿闍黎摩訶布瓦

泰譯英:Thanissaro 比丘

英譯中:捷平

當凡夫的心――無論是誰的――還未有任何基礎時,遇到境界將它往錯誤的方向胡亂牽扯,內心的思想就會傾向糾纏不清執著不放,直至完全找不到任何依靠使它保持平靜與安寧的程度。依據法義來說,這些內心的思想稱為煩惱。開始修行時我們可以看到它們:由於煩惱的粗重,心總是蹣跚及匍匐著,根本不願遵循法。這是我從開始修行迄今所不能忘怀的,因為它是深植於內心的事實。教我如何忘掉呢?

打從一開始修行,我就絕對的真誠――因為我就是這種人。我不會只是鬧著玩,只要確定了立場,我就會堅持到底。當我開始修行時,背袋裡只有一本書――波羅提木叉。現在我就去追尋那究竟之法與圓滿之道果。我將為它付出一切――付出我的性命。我不希求任何其他的東西。除了從苦中解脫,我一無所求。我肯定自己會在這一生中從苦解脫。唯一的要求是有人能為我指出真正的道、果及涅槃,我會毫無保留地為這個人及法獻生命去修行。如果我要去死,我會為修行而死,不會退縮而死。我的心如石柱一般堅定。

在我開始修行之後的第一個雨季。由於未能趕上與尊者阿闍黎曼(Ven。Acariya Mun,中文亦譯作尊者阿迦曼)會合,我停留在呵叻府(Korat Province)的乍甲叻縣(Cakkaroad District)。剛抵達那兒我就精進用功,因為日夜修行的緣故,心很快就得止。除了以我自己笨拙的方法――坐或經行――修定之外,我不想做任何事。因為心能夠安止下來,我就真實地加緊用功。可是接下來,就如我曾經告訴你們的:為了製作一把傘(禪僧用像小帳篷般的傘)。它退墮了下來。雖然在此之前我已熟悉於修定。它是那麼的堅稳,由於心是那麽的稳固,致使我肯定道、果及涅槃的真實性。它完全不受任何干擾影響。儘管如此,我只不過是製作一把傘罷了,它就因此而退墮了。

當我遇上尊者阿闍黎曼,他教我的法就如從他心中直接流露出來一般。他從不用『這可能是……』之類的字眼,因為那確實是從他心中流露出來――他所修過、所知道、見到的。這彷彿是他不斷的說:『在這裡、在這裡。』所以他到底有沒有見到呢?他到底知不知道呢?『在這裡。』道、果及涅槃在那兒?『在這裡,在這裡。』我打從心裡折服了,真正的折服了。從那時起我發了一個願:只要他還活著,我就不會離開他直至他或我其中一人死去。至於自己不時離開他去修行,我會慣常如此做,不過我會以他為依據,就如我和他在同一個家裡一般,無論我去那兒,最終總會回到他那兒。之後,我傾全力用功。

我做的那個夢――我絕不會忘記它。我已經告訴過你們這個夢,可是它對我的震撼是那麼的強,值得我再重述一次。我到來與他共住,絕對真誠的發了願,對他生起絕對的信心。你根本無法在他身上找到錯處。處理任何事,不管是內在的或是補在的,他全都屯遵守法與律的原則,沒有一點迂迴曲折轉彎抹角的餘地。這是我下定決心與他共住的原因。如果他今天還活著,我仍然不會離開他。我會與他共住,雖然就如之前我曾經對自己說過般,會時不時往別處去。

在我剛過去與他共住的第四或第五個晚上――這個夢,你們都知道,是多麽令人驚嘆。我夢到自己穿著完整的袈裟,帶著我的缽及傘,隨著一條雜草蔓生的小徑進入森林。它兩旁沒有岔路,長滿了荊棘。我所能做的是嘗試跟隨雜草叢生,勉強可資辨認的小徑走。最後我來到一簇倒下橫跨在小徑上的竹叢前。我看不出該往那兒走,它兩旁沒有通道。我要怎麼樣通過去呢?我東翻西撥終於發現了一個缺口――一個很小的缺口,就在徑上,僅僅足夠讓我帶著缽勉強擠過去。

既然沒有其他途徑,我只好脫下大衣――那個夢是那麼的真實,彷彿我不是在夢中一般――我脫下大衣並把它摺好,就好像我們這裡摺袈裟一樣。我把缽的帶子從肩上脫下,然後拖著缽帶和傘緊貼在身後爬過那缺口。拖著缽、傘和我的大衣,我能勉強擠過去,可是情況實在非常困難。我努力了一段長時間直到最後才脫身出來。我拉缽,缽出來了。我拉傘,傘出來了。我再拉大衣,大衣也出來了。當我完全脫身之後,立刻穿上大衣――夢是那麼的清晰――我穿好大衣,把缽背在肩上,然後告訴自己:『現在我可以繼續上路了。』我穿著袈裟,帶著缽和傘,繼續跟隨著那條小徑-它實在是雜草叢生――走了大約四十米。

向前望,那是一片開闊的空間。在我前面的是海洋。望過去,沒有涯岸。觸目所見的,只有我站著的海岸及在遠端水平線邊緣一個小黑點大的小島。我正走向那小島。當我踏入水邊時,一艘船――我不知它從何處來,也沒有注意它是一艘快艇、划船還是什麼的――一艘船來到岸邊然後我上了去,船夫沒有對我說什麼。就在我坐下並放好缽等其他東西後,不待我開口,船即飛速駛向小島,我不知道這是怎麼發生的。它不斷加速,駛向那小島。看來沒有任何危險或波浪之類。我們在緘默中前進,不消頃刻間即抵達――畢竟,這只不過是個夢吧了。

一抵達那個島,我即把我的東西拿出船外然後上岸。不必我向船夫說聲那船即消失無蹤。我把缽背在肩上,之後爬上那島。我不斷爬直至見到尊者阿闍黎曼坐在小凳上,搗著他的檳榔看著我爬向他。『摩訶』他說『你是怎麼樣來到這兒的?打從什麼時候有人從這條路來?你是怎樣做到的?』

『我坐船來。』

『噢。那條小徑確實困難。沒有人敢冒生命的覣為危險從那兒來。好極了,現在你在這裡,替我搗我的檳榔。』他把檳榔臼槌交給我,接著我就舂――咚、咚、咚。在舂第二或第三下時,我醒了過來,我感到非常失望。我希望能繼續夢下去至少看到最後如何。

那天早上我去告訴尊者阿闍黎曼我的夢。他詮釋得很好。『你知道嗎這個夢』他說『非常吉祥。它顯示你修行的方式沒有偏離。照著你夢見的方式去修。在開始階段會極端困難。』他這麼說。『你必須全力以赴。不要退怯。開始時將會困難。你經過竹叢的那一段是困難的階段。所以盡你的全力。絕不要退心。只要你通過這點,一切會是開闊的。你會毫無困難的抵達那個島。那不是困難點,困難之處在這裡。』

我聽著他講,真正地聽著他講,他的話直接進入我的心坎。『在這階段不要退心,即使是它要了你的命。開始是最困難的階段――心進步又退步。這階段之艱難,使你煩躁得想用頭去撞對面的山。心不斷重復的進步又退步。只要你過了這一關,就能輕易進步而不會再有障礙。就是這樣。開始時付出一切,不要退心。知道嗎?』他這麼說。『如果你在這裡退縮,你將一無所獲。所以豁出你的性命。從這裡闖出你的道路來。畢竟,你所見的顯示你可以做到。無論有多艱難,你可以做到。所以不要退心。』

我快樂喜悅的把他的話謹記於心。我遵照他所說的,繼續修行直到接下來的四月。心在之前一年的十二月退步至那年的十二月,然後持續至四月。它還是沒有進展。它會提升到頂點之後回墮,一再重復了一年。直到四月我才找到新方法,以新方法專注於禪修的所緣使它真正安住穩固下來。從這時起我就有能力坐通宵。心能夠完全的安止下來是我從此可以加倍努力的原因。談到個中的艱辛,對我來說它確實是那麼的艱辛。

從那時起,心就專一而不再退墮。之前它的退墮是絕佳的老師。我絕對不再讓它退墮。我是那麼認為。如果它再退墮,我會死去。如果心再退墮,我再也無法忍受在這世間承受由此所帶來的巨大痛苦。因為我已遭受過了一次――超過一年最劇烈的痛苦。再也沒有痛苦來得比心退墮的痛苦更熾熱的了。如果再退墮,它會殺了我,這是我從此以後那麼小心翼翼觀照自己的原因。我不讓心退墮,因此它不斷提升。

第一次見到心令人驚嘆之處是我開始坐通宵的第一晚。我在觀痛,它從沒有試過那麼劇烈!你知道嗎,起初我並沒有打算坐通宵。我只是坐著,然後開始痛起來。無論我怎樣觀照它,情況依然照舊。『嗯,這甚麽?好,假如我今天會死,就讓我死去好了。』當下我就發願:『從現在起至黎明,我將不起座。如果我能活下去,讓它去。如果不能活下去,也讓它去。』我直接擊入痛楚,直到心從不曾如此撿查任何東西的程度……你知道嗎,分別思維(Discernment) 不曾如此操作過,可是當它被逼入絕境時,就激發起來去行動,從每個角度緊跟著境界直到對痛及身體全面警覺,和明白心的事相。每一個都是各別的真實(reality)。接下來它們各別分開並全部消失,類似的事不曾在我身上發生過。身體從我的覺知中消失。痛徹底熄滅。剩下的只是一個單純在覺知的明覺。它不是我們想像中那麼明顯的那種。它僅僅是單純的明覺,可是非常微細,非常純淨,在此時顯得令人驚訝。從那個境界出來之後,我重新觀察,可是當我採取之前用過的方法時,卻得不到任何效果,因為那些方法是已過去(經驗)的提示,我必須運用適合於當下情形的新策略。心之後再度安住下來。那個晚上,它安住了三次,然後破曉了。我嘗試如此讚歎過自己嗎!

那天早上我找到一個機會去告訴尊者阿者黎曼。通常,我會非常敬畏他,但是那早上我卻一點也不敬畏。我要告訴他真相,讓他可以看到我正確的成績――我怎樣修行使事情如此發生。我大膽放肆地講,雖然之前我不曾這般對他說話。我直接了當的告訴他――喝!嘿!――聽完之後他說:『事情應當就是這樣子。』他只說這麼一句話!他確實擊中我要的。他解釋事物令我心滿意足。這好比我是一只狗:只要他讚歎及激勵我,我這只笨狗就拚命吠和咬。

一兩天之後,我又坐通宵。再過兩三天,我又再試,直到心徹底的令人驚嘆。你知道嗎,當心真正明白時,死亡這件事就消失無蹤。你把界與蘊分開來看生與死時,地、水、風和火四大就回歸到地、水、風。火的本質。空回歸到空的本質。那過去恐懼死亡的心變得更顯著。所以到底甚麼死去?當它那麼明顯地知道時,它這麼會死呢?心不會死。所以它還怕甚麼?我們被欺騙了。煩惱的世間欺騙了我們。(所謂欺騙,這兒是指雖然實際上沒有東西死,煩惱卻欺騙世間的有情生命,使他們害怕死亡。)

我觀察一天,就會得到一個途徑;另一天,又得到另一個途徑,可是這些都是艱苦和令人驚嘆的。心越來越勇敢與令人驚嘆,直到使我感到:『當死亡到來時,它們能拿出甚麼樣的痛來愚弄我呢?現在痛的所有情況,各個方面都已完全(呈現)了。過此,只是死亡吧了。我已經全見過這些痛,徹底明了它們並全與它們周旋過了。所以當死亡來臨時,它們能拿出甚麼樣的痛來迷惑我呢?它們沒法子迷惑我的。那些痛將會和這些一樣。至於死亡,沒有東西死亡。所以,除了被煩惱欺騙使我們掉入它們的詭計之外,還怕甚麼?從現在起,我再不會上它們的當。』

這就是當心知道以後的情形。自從第一晚開始它就清楚的知道。至於心曾經進步又退步的狀況,直到那第一晚它都不曾退墮過。自上一個四月起它就不再退墮,不過仍然不明了。那個第一晚,它明白了:『噢,那不退墮的心應該是這樣子的。』這彷彿是它不斷爬上又跌下,直到最後爬上並抓緊,一百巴仙肯定不再退墮。這是我得以全力用功的原因。那一個雨期安居我有九或十次坐通宵,但從未試過連續兩晚如此。有時候隔兩三晚,有時六或七晚。我達到徹底的了解痛的地步――重或輕的,小或大的。我知道怎麼與痛周旋,怎樣迴避它,怎樣即時治療它,而不被它所轉。我甚至不怕死,因為我已應用最靈巧的策略觀察它。念住與思維分別已從各方面接觸死亡。

就我修行的精進度而言,我的第十個安居――從第九個安居後的四月開始――是我拼盡全力的時期。在這一輩子裡,體力上從不曾如第十個安居般拼搏。心拼搏到盡,身體也是。從此,我不停進步直到心如磐石。換句話說,我熟嫻於禪定的堅固與穩定使心有如一塊磐石。它不會輕易為任何東西動搖――之後我就停滯在那定的境界中整整五年。

感謝尊者阿闍黎曼的棒喝,使我脫離定的階段,並開始觀察。當我開始以分別思維去觀察,由於我的定力深厚,事情進行的很快速和順利。這就比如一切建築材料已準備好,可是我還沒有把它們建成屋子,所以它們只是沒有用的木料。我的定只是停留在定的那個階段。在我沒有把定與念住及分別思維用在一起時,定力不能起任何作用。這是為何我遵從尊者阿闍黎曼對我迎頭痛擊的指導去開始觀察。他一痛擊我,我就開始;當我一開始就立刻知道甚麼是甚麼。我可以一步步的把這個煩惱殺死,把那個砍下。我開始覺悟到:『這些歲月我一直沉醉在定中如死去了一般,一事無成!』所以我開始精進分別思維,讓它晝夜不斷運作沒有一刻停息。

但是你曉得,我是那種走極端的人。開始時運用甚麼方法我就只用那個方法。當我開始修分別思維時,我批評定就如躺著的死人一般。其實定是讓心休息的方便。如果你恰如其分地修習,那就是道。而我卻批評定如躺著的死人。『這些年來它不曾令分別思維現起。』所以我開始努力分別思維,先從身着手。你知道嗎,在我觀不淨時,效果顯著。實在見效。心在觀時靈活且勇敢。我可以觀到任何我所見的――男人,女人,不論多年輕。坦白告訴你們心是多麼的大膽 (在此我要向各位涉及的先生及女士道歉,如果這麼坦白的說話不正確),你知道,老婦女當然不成問題。即使是年輕婦女的聚會,我可以大步踏入而心不起任何慾念。這是心修不淨時產生的勇氣。

看一個人時,他只是皮包著骨頭,除了血紅色與艷明的肉之外無它。所以我那能看到甚麼漂亮呢?不淨觀的力量是那麼的強。無論是誰的軀體,見到的都是這樣。因此那裡還有甚麼漂亮來引起我的慾念?這就是為甚麼我敢大膽的步入年輕漂亮的女人群中(我會持續道歉直到講完這『森林瘋狂』為止)。對自己力量肯定的緣故,使我大膽得敢毫無困難的步入。以當時內心充滿貪慾這點而言,這樣大膽是不對的,這是為甚麼當我後來突破這點後批評自己的原因。這類大膽是瘋狂的,可是當我在追隨著這條道路時,這是正確的。因為這是我當時所能跟隨的。這就如吃飽之後批評食物那樣。對或錯,都是同樣的東西。

我觀不淨直至生理上的慾望完全不再現起。在沒有任何特定的時間或地點給於任何理由,它自己逐漸的消失。它沒有給我任何保證,在甚麼時候、地點對男人或女人軀體的貪慾已消失,所以我必須重新審慎思量。我不會認同它自己如此輕易消失。也就是說,心不接受它。假設慾念已真的在某一點被徹底消滅,必然會有某種徵兆,讓我清楚知道是甚麼原因、時候、地點它完全消失。它必然發生在某一時刻。所以現在心得回到來觀察尋找不同的途徑來補救情況。如果它真的全部消失了,為甚麼沒有明顯的徵兆顯示在甚麼時候發生?只要看到一個人的身體,我會看透過去,只剩骨和肉。它不會是漂亮的女人或漂亮的人或甚麼東西,這是因為我觀不淨的力量強到我看到每個人都是一副骨頭。在這種情形之下,還有甚麼能使心受到誘惑或者引起慾念呢?

所以現在我必須轉變改換新的方法。如果生理慾望在某一刻,某一策略下無痕跡的消失,為甚麼沒有明顯的徵兆?我轉換不同的方法觀。我現起淨相取代不淨相――那副骨頭――用皮把它包起來使它漂亮。你曉得嗎,我得強迫心如此做。不然它立刻會生起不淨相,這是它已那麼慣熟於不淨觀的緣故。我逼心想像皮包著骨使它漂亮,之後再把那漂亮的軀體緊貼著我的身體。這是我修觀的方法。經行時我會想像那漂亮的軀體貼著我自身,緊隨著我前後經行。好,看它還需要多久的時間?如果還有慾念留下,它會顯示出來;不然,讓我知道它已離去。

我這樣子修習了整整四天而沒有任何生理上的慾望生起。雖然那是極端美麗的軀體,也沒有東西生起。那相不斷的變成一副包著皮的骨頭,可是我強迫心停留在皮的表面。第四晚,淚開始流了下來。『我已試夠了。我認了。』換句話說,心沒有感到任何樂受。它說它夠了,故我再試探它:『夠了甚麼?如果你承認再也沒有慾念,那麼讓我知道。我不接受你這樣子的降服。這樣子降服是個詭計。我不能接受。』我持續觀察每一方面嘗試找產能使心生起慾念的那一點,看那一剎那慾念會生起,以便讓我能專注於任何的生起作為觀察的對象並將它根除。夜越來越深,我繼續專注――此時不是專注於不淨觀―― 一連整整四天我只是觀淨相,因為我下定決心找出途徑來考驗這狀況並弄明白真相。

第四天晚上大約九點或十點後,一閃而過,好像是心感受到這期間一直緊貼著我自身的漂亮軀體而引起的慾念。它是不尋常的一閃。念住驚覺到它,因為念住無時不在。那一閃之後,我即刻不斷的鼓勵它:『看到那一閃嗎?看到了嗎?我們捉到匿藏著的罪犯了。它怎麼可能離開了呢?如果它已離去,怎麼還會有這樣的反應呢?』我專注著它。那一閃只是心呈現一個微弱的狀態而已。對身體完全沒有影響。它只是在心內。當我刺激它時,它會再閃,這証明了它並沒有完全離去。所以它現在並沒有完全消失,那我應該怎麼辦?

現在我必須改變方法另尋途徑。這是我之前不曾修學過,所不了解的,所以很難進行。只要我專注於不淨相,淨相立刻在一瞬間消逝。由於我慣於不淨相所以它消逝的快到極點。只要我一觀不淨,身體立即變成一副骨頭,結果我必須專注淨相使它漂亮。我這樣子不停在兩者之間轉換。因為以前沒有修過這花了我許多時間。我不了解,所以必須嘗試不同的方法直到找到肯定的為止。

最後當我坐著觀不淨相現在前面時終於找到了真相。心專注於不淨相靜站前面。我不讓它以任何方式移動或改變。我讓它如此待在那兒。如是皮包骨的相或是整副骨頭除去皮的相,我讓它待在我前面。心以念住專注的瞪著它,等待著從這不淨相中找出真相,看它怎麼辦,看這副不淨相會如何移動或改變。由於心的熟練,我怎樣瞪著它,它就怎樣待著。如果我不讓它消滅影相,它就不去消滅,我逼使它不去消滅。如果我專注消滅它,因分別思維的速度它一瞬間就消失。不過我不讓心去消滅它。我讓它待在我面前以便修習及體驗以找出讓我肯定的真相。

當我保持專注,站在我前面的不淨相慢慢地吸入心內,滲透入心,最終讓我覺悟到不淨相只是心自己的事。安住於不淨概念的心境把它吸入――即是說淨與不淨相僅僅是心在欺騙自己的把戲吧了。接下來心於剎那間立刻放下。它放下外在的不淨。由於有所突破,它現在明白了。『它應當是如此的。整件事只不過是心繪出圖像在欺騙自己,令自己受自己的影子刺激。外在的東西不是貪、嗔、癡。是有貪、嗔、癡』心清楚知道這點之後,它把自己從外境捨下轉向於內。只要心『嗶』向外,它就知道這是內在的事顯示自己。所以現在不淨相完全現在心內。

接下來我在心內專注及觀察。不過現在不再是那種貪的事。它是非常不同的東西。世間的貪已完全離去。心清楚知道事情必須如此突破。它已通過審判。它已覺悟。所以現在是內在的相,心向內專注。當它向內專注,它清楚知道內在的相來自於心。消失時,它在此消失,不會消失去別地方。在我專注令它現起的那刻之後,它即消失。我還未能較久地專注它,它就消失。然後,它就象閃電一般:只要我專注生起一個相,它就立刻消失,結果因生滅的速度,根本沒有時間去分辨它是淨、不淨或是什麼。它現起的那一剎那――嗶!――它即消失。從那時起,心中再也沒有相。心變成一個全然的空心。至于外在的不淨相,這問題已被關照好。在它被吸入心的那一刻我已明白了,而心立刻放下外在的不淨相。它放下色、聲、香、味、一切外在的東西――因為之前心是個騙子。當我清楚明白這一點之後,其他的不再是難題。心已當下明白並永遠放下外在的東西。

當內在的相全部消失之後,心就空了。完全的空,無論我專注於什麼都是空的。我看樹、山、建筑物,看到它們就如陰影、影子。主要的部份――心――空得透明。即使是看自己的身體,我看到它似影子。至於心本身,它空得令我驚嘆:『心真得是那麼空的嗎?』的程度。它一切時候都空。沒有東西進入它。即使它是那麼的空,我仍然現起心的圖像作為操作它的方法。不論我現什麼影像最終都成了操作心使它更熟嫻於空的手段,達到一個『嗶!』之後它就變空――一個『嗶!』它就空了。任何東西形成的剎那――嗶!――當下即空。

至此――在心已空到極點的程度――這明覺也達到最顯著的地步。它完全掌握了色、受、想、行和識。它已完全放下它們,絲毫沒有保留。所剩下的只有明覺。對這明覺的本質有一種非常微細、敏感,難以敍述的關係與親切的感受。對這明覺有種完全滲入的感覺。其他任何的情況會在生起的同一刹那消逝。我繼續觀照它。念住與分別思維在這階段,如果現在是佛陀住世的時代,我們可以稱之爲超級念住與超級分別思維,但在我們這個時代則不應如此標榜。稱它們自動念住與自動分別思維就已達到我們的目的,夠貼切了。這不會乖離實際事相,所以不必另外安立名目。這是心顯著的原因,而這顯著使它持續光亮。

一天我在達摩支提山寺(Wat Doi Dhammachedi)西邊經行。我經行三、四天沒有進食,而那天是齋日,人們來寺院供養。我從破曉開始出去經行,直到供齋時間才囘大殿前。當我在經行道上站着思維時,一個不可思議的感覺生起,令我驚嘆:『為什麽心是那麽的令人驚異?無論我看什麽――即使是以我的雙眼清楚看着經行的土地――為什麽作爲主要部份的心是全然的空?心中沒有樹或山,徹底的空,絲毫不剩任何東西。心中除了空之外無餘物。』我站在那兒思維了一陣子,一種覺悟生起:『如果在任何地方能知有一個點或一個中心,那就是一個程度的有的本質。』它這麽說,而當時我在迷惑中。

其實,『點』這個字是指能知的點。如果我能夠在真理警告我的時候明白這問題,一切都可當下解決。然而那時我沒有領悟,反而感到迷惑――因為這是我之前所不曾了解或見過的。如果有一個點,它就是能知的點;如果有一個中心,它是指能知的中心。它在那兒?就在能知的心内。那是一個程度的有的本質這呈現在心中的句子已那麽清楚地説明了。這句子絕對沒有錯。可是我卻在迷惑中――『這什麽?』――結果在這期間我沒有從中受益。我平白浪費了超過三個月。雖然問題仍然懸在心中。我無法解決它。

等我知道時,我當時只是在觀察心――不是很廣泛的或什麽東西――因為心已知道一切顯著層次的東西。即使是整個宇宙的,無論是色、聲、香、味或觸,心都已了然知道,明白並放下。它沒有興趣去探討它們。它甚至根本不去探討色、受、想、行或識。它只興趣於那顯著的明覺,及内心中微細的受。念住與分別思維持續不斷的與那明覺接觸,前後檢查它。可是你應當知道我所謂的那『點』只是世間的真相。無論它多麽莊嚴,也只是在世間範疇之内的莊嚴。無論它多麽光明或輝煌,它也只是在世間範疇之内的光明與輝煌,因為仍有無明在其中。

無明構成世間真相的本質(essence)。那個主要的點逐漸開始顯示出上與下――因保持那極精細的心――使我有能力看到它們。有時它比較暗淡,有時光明,有時逼迫,有時自在,隨着心精細的程度,足以使我觀察到它的不規則。你知道嗎,念住與分別思維在這個階段是非常精密的監護者。但我卻沒有把槍――念住與分別思維――瞄向心。而是對向外面,這都是無明在欺騙我的緣故。這就是為什麽說無明實在狡猾。它是最後一點,再也沒有比它更狡猾的了。譬如貪,比較粗顯,容易了解而且明顯有害,可是世間依然安於貪受。好好反省吧!嗔也是粗顯,可是世間也仍然滿意於嗔受。耽溺、愛、恨:這些全都粗顯,容易了解和明顯有害,而世間都滿意於感受它們。

可是這全然不屬於同一類的東西。遠遠超越了它們。它已放下一切其他的東西,但為何仍然執著於這光明,這令人驚訝(的東西)?現在它在裡面,它會稍為顯得暗黯,只是一點點。它會顯示逼迫,只是一點點――皆是一種變化的形態,一切無常或不可依靠――我應用無時不在的念住與分別思維專注,以便能觀察到它,嘗試了解與觀察心在這個階段的運作。最後,它無處可逃:我看到這個階段的心絲毫不可信賴,令我反思:『為什麽這個階段的心可以如此善變?現在它煩惱,現在它發光,現在它自在,現在它逼迫。它不是一直恆常與真實。為什麽那麽純淨的心仍然會顯現出那麽多種情形?』

就在念住與分別思維轉向有興趣對這心的狀態探查時,一個完全預想不到的開悟從心中驟然爆發:『煩惱、光、自在和逼迫。這些都是世間真相。它們全是無我。』這就夠了。念住與分別思維覺悟到心浸沒於無明的狀態是世間真相,應徹底放下。它不應該被執著。當這覺悟生起來警告那如守衛般運作的念住與分別思維的一刻之後,心、念住與分別思維各自似乎變成中立(impartial)及不為所動(impassive),不激起它們執行任何任務。那一刻心中立(neutral),不專注於任何東西,不散漫的攀向任何東西。分別思維不操作。念住如往常般警覺而不專注於任何東西。

那一刻――當心、念住與分別思維每一個中立及不爲所動――就是心中無明所統治的宇宙傾倒震動及崩裂的一刻。無明在心中從寶座上被抛下來。在無明被歡呼勝利的念住與分別思維之力所征服、推翻與根除的同一刻,清淨心出現在它的位置上――在那天塌下來内在宇宙傾覆崩裂的一刻,最終的不可思議展現在世間與解脫的分界上。以解脫知見為法官,法庭已以下判。中道、實相之道被判為絕對的勝利者,集諦被擊敗並被擔架擡出場,再也沒有機會復活。

我整個在驚訝中,嘆道:『這不是太不可思議了嗎!?這不是太不可思議了嗎!?這法之前隱藏在那兒?這真正的法,不可思議的法,超越一切預想――超越整個世間――現在如何呈現在心中並與心是一?還有之前佛陀及聖僧伽在那兒?這不可思議的皈依現在如何與心為一?這就是真正的佛、法、僧嗎?』它完全與任何猜想及推測不相符,只是一個純粹的真理安住於一個純粹的真理。

之後我頹喪地回顧與我在一起的有情和我心中的法:『既然真正的法是這樣子的,它怎麽可能被提出來教導並讓其他人知道呢?與其嘗試指導任何人,倒不如自己獨自生活直到身體敗壞豈不是更適合嗎?』就在我如此思考時,一種覺醒突然生起:『佛世尊全靠自己覺悟這不可思議的法,然仍成爲三界有情的導師。何以我有能力教導自己,卻沮喪於無法教導別人?教導的方法,知道的方法並沒有隱藏或秘密。』覺悟這點之後,想到教導同修而生起的頽喪感慢慢消退。

這件事令我想起了佛陀剛證悟後的情形,有感於他所證悟的妙法超越其他人所能領悟,他生起不想教誡世間的念頭。即使是他曾發願要成爲導師,指導世間,他覺得他所證悟的法是無法企及的,鼓勵世間去接受修習及體悟是徒然的。可是當他回顧自己證悟所經歷過的道路之後,他發覺法並不是不可能達到或無法期望的,如果把使他親證無疑之道教導予世間,將會為世間帶來無盡的利益。這是他為何從那時起決定教導世間的原因。

我之所以有同樣感受的原因是由於那是我所不曾見或知的法,並且是那麽不可思議的法。當我只是看到目前的結果,而沒有反思過去的因――我所修過的道――我感到頹傷並放棄告訢或教導任何人這法的意願。不過在回顧我所經歷過的道路之後。我自此感到比較願意講解或開示法的不同層面,以契合那些不同程度,來親近我,跟我學或受教於我的人。直到我被比丘、沙彌及一般人所稱呼那樣,成為一個冒牌的阿闍黎。因此,我需要講說、教誡及呵斥,重或輕,胥視情況而定。

我請求聼眾及讀者原諒我以這麽魯莽無禮的方式演講,可是當這個卑微的比丘隐藏在深山或森林中,遭受劇烈的苦難,他備嚐艱辛地在死亡邊緣挣扎,在死了也無人收屍的情況下以不同的方式修行。除了幾個在森林及深山中我頼以過活度日的人可能知道我某方面的艱苦之外,沒有人了解或對此有興趣。

基於這個原因,那些一心一意為法,為道、果、涅槃獻身者應全心接受、堅信關於佛陀證悟之前修行至失去覺知的記載是事實。只有那些不曾修行或沒有興趣修行者,或者是那些把枕頭繫在頭後等着煩惱死去,或躺着等煩惱自掘墳墓以獲取道、果及涅槃的人,不會相信佛陀及埾弟子們的艱苦修行。特別是現在,當人們都非常聰明:無論事物是多麽正確美好或殊滕,一切都被他們那聰明及全知所反對,他們不想用它來衡量自己的智慧結果,他們的智慧無可避免地為他們自己及大眾的利益帶來巨大的傷害。因此,把心導向墮落之道及導向心內之法的道,非常之不同。

從法的立場而言,修行者是那些不自满,探查及觀照世間及法各角度者。不論我們處於什麽姿勢,在什麽地方,都必須時時以念住及分別思維觀照自己。我們對別人態度之好壞,行為之善惡、予我們之取捨的關注程度,不應超過我們對自己態度之好壞、行為之善惡、予自身之取捨的關注。這是經常沉浸於法,修行法者之道。相反的則是完全沒有渗入善劣的心之低劣之道。這是給予來這裡参學的行者所需明白及銘記於心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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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所説的法大多是很個人的,並不適合公開予擁有不同接受能力的大眾。我個人可以接受批評,除了限定於能理解的圈子内的人士之外,把錄音内容整理成文字,對聽者或讀者的態度可能會帶來傷害。所以公開這演講違反我的意願,然而基於悲憫那些全心真誠前來求的修行者,以及請求我公開此演講以便為久遠未來的修行者樹立榜樣的人,使我公開它。如果這樣做有任何不對,我向所有的讀者懺悔。想到在目前或將來會有許多真心的襌修者,從這不尋常的談話中獲益,我才慚愧的把自己的愚癡提出來。

譯後語

這篇文章譯自“An Heir to the Dhamma”(收入Straight from the Heart, Ven Acariya Maha Boowa Nanasampanno, translated By Thanissaro Bhikkhu, 1991, WAVE, Kuala Lumpur, Malaysia)。早年翻譯此文僅為自修佛學用,近來覺得儘管漢文系佛教文獻浩瀚繁多,尊者這篇開示對學者仍然具有珍貴的参考價値,故重新取出與大家分享。由於當初自修嘗試徹底了解整篇文章的内容,遍讀尊者的英譯著作之後逐字直譯,並沒有注意文采,令人讀來佶屈聱牙。本想加以潤飾再發表。後來覺得還是保留原稿比較好。

這篇譯文沒有徵求尊者及英譯者的允許,中譯僅供参考,如有任何疑點應以泰文或英文本為準。限於學識水平,內容錯誤或掛漏之處當在不少,這一切概由中譯者負責。

二零零一年八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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